病房内,点滴瓶里的透明液体顺着细长的塑料软管,以恒定的节奏坠落。
液滴砸在管壁上的微小闷响,在这片充斥着消毒水与福尔马林气味的死寂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病床上,戴着透明氧气面罩的赵小杰猛地睁开了眼睛。
伴随着粗重的倒抽气声,面罩内壁瞬间蒙上一层浓密的白雾,细密的水珠沿着塑料边缘蜿蜒滑落,滴在苍白的床单上。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在眼眶里剧烈颤抖,瞳孔收缩至针尖大小。
属于梦境中那泣血的呢喃、冰冷的泥水以及尖锐的刹车声,仍残留在他的耳膜与视网膜上,与眼前刺眼的白色天花板重叠交错。
“姐姐!姐姐别去!”
沙哑、撕裂的吼声冲破了喉咙,撞击在氧气面罩上,化作沉闷的呜咽。
他本能地向上挺起上半身,双手十指如同枯树枝般死死抠住身下的床单,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突而起。
然而,就在他试图翻身跃下病床的瞬间,下半身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死寂与拉扯。
打着厚重石膏的双腿被粗大的牵引绳高高吊起,仿佛两块浇筑的承重水泥,将他的躯干死死钉在原处。
剧烈的挣扎牵动了粉碎性骨折的断骨,钻心的剧痛如同无数把生锈的锯条,沿着神经末梢疯狂切割。
赵小杰的五官瞬间扭曲,冷汗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滚入鬓角。
猛烈的拉扯让左手背上的输液贴崩开了一角。
尖锐的留置针头在静脉血管内发生了错位。
殷红的鲜血逆流而上,如同红色的墨水滴入清泉,瞬间染红了那截透明的塑料软管,刺目的猩红顺着管壁一路攀爬。
疼痛没有让他停下。
空荡荡的病房里,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墙上投下斑驳的光栅。没有回应,没有脚步声,只有心电监护仪上单调的电子音在跳动。
梦境最后那个残破的身影,以及那个具体的位置,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他的脑海深处。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面罩里稀薄的氧气,随后一把扯掉了脸上的塑料面罩。吸氧管在半空中摇晃,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他咬紧牙关,牙齿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瘦骨嶙峋的双手松开床单,转而死死扒住冰冷的金属床沿。
金属栏杆上的凉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他借着双臂的力量,将上半身一点点地向床铺外侧挪动。
腰部以下的沉重石膏成为了致命的阻碍。每挪动一寸,牵引绳便发出咯吱咯吱的紧绷声,断骨处的摩擦让他的眼前阵阵发黑。
他的身体在床沿边失去了平衡。
上半身猛地向外倾倒,失重感袭来。
赵小杰死死攥住金属护栏,整个身体几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折叠姿态——下半身被高高吊在病床上,而上半身则悬空倒挂在床边。
大脑瞬间充血,视线被一片跳动的血红色斑点覆盖。
宽大的病号服向下坠落,露出他胸前排列清晰的肋骨和几处青紫的旧伤痕。
汗水完全浸透了单薄的布料,紧紧贴在后背上。
细弱的双臂在这极端的姿势下剧烈颤抖,肘关节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他努力扬起涨红的脸,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紧贴床头的那个白色木质床头柜。
最底层。夹层。
左手死死扣住床沿,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右手艰难地向前伸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距离不够。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左手猛地松开了一截,身体再次向下坠落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