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雾气是从半夜十一点开始变浓的。
这是一种带着江水腥气与湿冷泥土味道的白雾,它们像是有生命般从黑漆漆的江水表面向上翻滚,如同厚重的帷幕般一层层攀附上江东魔都郊外的这座跨江大桥。
桥面上那两排间隔极远的路灯,在这翻涌的浓雾中只能勉强撑开一团团昏黄且边缘模糊的光晕。
光晕里,细密的雾滴正随着江风急速穿梭。
“呼——哧——”
“呼——哧——”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桥面上回荡。
一双黑色的运动跑鞋交替着砸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鞋底的橡胶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夜跑者穿着一件灰色的速干短袖,前胸和后背的布料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江风夹杂着浓雾吹过,带走体表的热量,让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抬起手腕,运动手表的荧光屏幕在浓雾中亮起,幽绿色的光芒照亮了他脸颊上滑落的汗珠。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挂在耳朵上的无线耳机里,正播放着鼓点密集的电子音乐,强烈的节奏感掩盖了周围绝大多数的声响。
他保持着配速,双腿肌肉有规律地收缩、舒张,汗水顺着小腿肚的肌肉线条滑落,渗入黑色的短袜中。
就在他跑过桥面中段,即将穿过两盏路灯之间那段最长、最暗的盲区时,一阵突兀的杂音硬生生挤进了耳机的降噪频段。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汽车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
夜跑者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腿部肌肉的爆发力瞬间收敛,跑鞋在路面上拖拽出半米长的摩擦声。
他停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着,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入冰冷的雾气。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右耳的耳机边缘,将其摘下。
随着电子音乐的鼓点从右耳消失,浓雾中原本被隔绝的声音立刻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耳道。
“救命……求求你们……放过我……”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声音沙哑、尖锐,带着明显的破音和无法掩饰的哭腔。
夜跑者的瞳孔瞬间放大,他猛地转过头,视线穿透稀薄了一瞬的雾气,投向大桥右侧生锈的金属护栏处。
在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昏黄的路灯光晕边缘,三个人影正纠缠在一起。
路灯的光线从上方倾泻下来,打亮了那个跌坐在地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顶多十八岁的少女。
她身上穿着一件原本底色应该是白色的碎花连衣裙,但此刻,那件裙子已经变得惨不忍睹。
裙摆的边缘沾满了桥面上的灰尘与黑色的机油污渍。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领口——连衣裙左侧的领口被外力粗暴地撕裂,布料顺着肩膀的弧度滑落,露出了大片苍白细腻的肌肤。
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几道刺眼的暗红色抓痕突兀地横亘着,像是在宣示着刚才发生的暴力拉拽。
少女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脸颊两侧,几缕被眼泪和汗水浸湿的发丝紧紧贴在毫无血色的面庞上。
她双膝跪在冰冷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双手死死地、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抱住站在她面前那个男人的大腿。
“求求你……不要带我走……我爸欠的钱,我会打工还给你们的……求求你报个警……救救我!”
少女的哭喊声再次撕裂了雾气。
她一边死命抱着那条粗壮的大腿,一边艰难地转过头,将那张布满泪痕、惊恐万状的脸朝向了夜跑者的方向。
她的一只手从男人的腿上松开,朝着夜跑者所在的位置用力伸出,五指张开,指尖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顺着少女伸出的手,夜跑者的视线迅速上移。
站在少女面前的,是两个体格极其粗壮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