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雅室之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半空里那股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东苍临方才那一语“唤爹”石破天惊,他孤身立在桌前,身姿挺拔犹如一柄出鞘的长剑,虽在恩人面前低了头,那股剑修宁折不弯的傲骨却分毫不减。
他主动挺身上前,生生在鞠景与妙华仙子之间划下一道分界,以万分坚决的姿态言明自身立场,断然拒受那等足以逆天改命的天阶洗髓灵液。
鞠景袖袍微动,将那白瓷小瓶在掌心掂了掂。
他心下暗想:“这小子性子虽说执拗,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这重宝他既死活不肯收,我若再三强塞,反倒显得我死缠烂打、另有所图了。罢了,日后我身边跟着的人多的是,这等造化之物,可不会永远给他留着。”
念及此处,鞠景手腕一翻,那瓷瓶已然稳稳落入须弥戒中。
他今日前来送药,本就是看在秘境并肩作战的情分上。
如今东苍临态度决绝,他倒也落得清静。
更何况,有了东苍临这番表态,暗处那位随时可能暴走的夫人想必也该消停了。
这小子当众撇清仇恨,便是绝了自家夫人那斩草除根的念头。
“鞠少宫主,请自便罢。”东苍临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端坐主位的妙华仙子,嗓音沉稳,“师尊,鞠少宫主行事,与北海龙君大相径庭,他们并非真正的一路人。还请师尊明鉴,莫要再以偏见度人。”
这番话出口,东苍临只觉面颊滚烫,心中生出几分难言的羞愧。
被师尊与恩人的冲突逼到绝境,竟当众吐出“唤爹也不过分”这等言语,于他这等心高气傲的东衮荒洲天骄而言,实乃奇耻大辱。
但这亦是他必须表露的决断。
在蛇窟秘境那等九死一生的绝境里,鞠景若真有害他之心,只需袖手旁观,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后天灵宝翠微剑据为己有。
但鞠景偏偏没有。
鞠景不仅救了他,更明白母亲慕绘仙的价值远超区区天阶法宝。
东苍临看得分明,鞠景此人,重情重义乃是本性,绝非传闻中那等十恶不赦的魔头。
听得爱徒这番剖白,妙华仙子面上的寒霜稍稍解冻了几分。
她虽不晓得这两人在秘境中究竟历经了何等波折,但眼见东苍临神气坦荡,对鞠景已无半点喊打喊杀的仇视,便知其中定有隐情。
她冷眼旁观,暗想鞠景今日前来赠药,倒也确是出于一片好心,并未存心羞辱自家徒儿。
岂料,这等平和的光景未能维持半炷香的功夫,鞠景接下来的言辞,便如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登时将妙华仙子的满腔无名火重新点燃。
“苍临,你这话可就大错特错了。”鞠景负手而立,斗笠垂纱随风微动,语调从容却掷地有声,“我与夫人,便是实打实的一路人。虽说脾性行事各有千秋,但我们终究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鞠景何等机敏?
他深明殷芸绮那绝世魔头此刻多半正隐在虚空之中,将这包厢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若在此刻为了讨好正道而与殷芸绮划清界限,固然能搏得妙华仙子几分好感,然而这种做法却非他本心。
故而,平日里那些旁人嚼舌根的闲言碎语他尽可当耳旁风,但在这等大是大非的关口,他必须立场分明,将“护妻”二字摆在明面上。
妙华仙子本就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正道大能。
她一生斩妖除魔,固守正邪之辨,此刻听闻鞠景这般堂而皇之地维护一个魔头,气得直拍桌案:“你……你这竖子!你那夫人强夺人妻、离散骨肉,手中更不知沾了多少无辜生灵的鲜血。这等倒行逆施的恶行,你竟也全盘认可了?”
在她那非黑即白的世界里,鞠景这等行径,不仅是狼狈为奸,更是助纣为虐!
“不认可又能如何?她终究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鞠景面上不见半点愧色,语声转冷,“既然苍临你实在不愿收这灵液,那便作罢。在下告退。”
爱屋及乌,慕绘仙在精舍之中那般乖巧懂事,事事顺着他的心意,鞠景心下颇为怜惜。
在不损及自身安危的前提下,顺手照拂一下东苍临,他自是乐意。
但对于妙华仙子这等冥顽不灵的老古板,鞠景便没了那份耐性。
要他在这里费尽唇舌去替自家夫人辩解?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既不愿与殷芸绮划清界限,又何必在此假惺惺地充什么正道高人!”妙华仙子霍然起身,大乘期的威压在雅室内激荡回旋,直逼鞠景而去,“苍临,你可是被他灌了迷魂汤了?怎能指鹿为马,说这等魔教妖邪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