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渐次响起丝竹管弦之音,几人所处是樊楼的东楼,今日正是上元之夜,最热闹的节庆,特定时间便有乐伎巡楼献艺。
乐声响了一会儿后,一把温婉的女声在珠帘之外影影绰绰地传过来: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対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高云月边吃边听,听得正入神,忽而有人恭敬地推开了包厢的竹门。
脂粉香自屏风之后漫过来,随后高云月看见了一个头簪牡丹、怀抱月琴的花魁娘子。
她莲步翩跹地绕过门前的屏风走了进来,盈盈行了一礼。
周杨一见她就乐了:“春娘子,好久不见!”
高云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回避,想起来今日自己穿了男装又带着面具,才勉强镇定了几分。
任时鸣闲倚在桌边,抬眼看了看,顺手拾了手边的葡萄,轻佻地扔了一颗过去。
叶流春接了,无奈地瞪了他一眼:“瞧着你们这‘逍遥游’有人,才过来看看,怎么只有你二人,你们兄长呢?”
周杨“嘿嘿”一笑,没有答话,叶流春便戏谑道:“哟,我说呢,上元之夜,你们二人又趁着祭祖跑出来……改日我定要告诉你们兄长,叫他好生管教一番。”
任时鸣挑了挑眉,伸手拨弄了一下叶流春的月琴:“别啊,今日既遇见了,那是咱们的缘分——春娘子方才那首《清平乐》,甚好。”
叶流春顺着他的动作撩了一下琴弦。
高云月托腮看着,暗自感叹,顺便偷偷在桌下拧了看痴了的高云阳一把,不料他没忍住,“哎哟”地痛呼了一声。
任时鸣和叶流春一同看了过来,高云月大为尴尬,叶流春却掩面轻笑一声,打量了高云月几眼,毫不避讳地调笑道:“这两位公子面生,是你们的新朋友吗?我瞧着这一位生得婀娜风流,不逊色于你和你兄长。”
“这是两位云公子,临安来的,与我兄长还是同乡,”任时鸣介绍完了,玩笑道,“春娘这话说得叫人伤心,我觉得,还是我更好看些。”
席间几人哈哈大笑,高云阳在一侧连耳根都红透了,高云月白了他一眼,拿起了桌上的酒杯:“娘子谬赞,相逢是缘,我敬娘子一杯酒罢。”
周杨拍着大腿起哄:“哎呀,小云兄弟有所不知,春娘子可不是谁的酒都喝的……”
他还没说完,叶流春就接过了她的酒杯,仰颈一饮而尽,一双美目笑吟吟的:“美人的酒,自然是要喝的。”
她以“美人”拟比,莫非看出了自己的身份?
若在樊楼被揭穿了女子身份,那麻烦可就大了。
所幸叶流春只是若有所思地含笑打量着她,并未多话,很快把目光收了回来。
她调了月琴的弦,行至屏风前坐好,将方才高云月听得不甚真切的《清平乐》又弹了一遍。
直到临行高云月还対此歌此琴赞不绝口,她自小爱乐,出席大小宴会不少,只是时机不巧,虽早有耳闻,但不曾听过叶流春献艺。
如今近些听,简直惊为天人。
怪不得她声名如此之盛,这月琴堪称国手。
高云月与她聊得有几分投契,紧随着她自四层下楼。
樊楼中庭阶梯之上是漆红的各级阑干,见叶流春下楼,不断有客自楼上抛下香囊为她叫好。
不知是谁自左侧扬起了桃花花瓣,有灯笼光自楼顶照下,叶流春抱着月琴施然行礼,尽态极妍,叫高云月看得赞叹不已。
她在心中十分遗憾地想着,可惜时机不対,如若不然,真想叫曲悠一同来结识一下这名满汴都的春娘子,这才是风流人物。
二人走到樊楼门口,正准备告别,自左侧台阶处便下来了一个醉醺醺的男子。
那男子带了左右家丁十余人,见到叶流春,他立刻眼睛一亮,上前来扬声唤道:“春娘子!”
高云月看见叶流春眉心微微一蹙,退了一步。
她恰好在叶流春身侧,
想也没想地伸出一只胳膊就挡在了那男子面前:“这位公子,慎行。”
任时鸣刚刚往前走了一步,就看见那弱不禁风的小云公子飞快地挡在了叶流春面前,不由得顿了一顿。
一侧的周杨向他投来了一个颇为赞许的目光。
男子身侧的一个家丁立刻扬声喝道:“放肆,知道我们公子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