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必要最深,情必求最浓,不可敷衍、不能分享,如若不然,宁愿彻底丢开手,宁愿诀别以了之。
他若不认下,身死之后,她还能独活吗?
白沙汀躬身想着,感受到心中传来尖锐的刺痛感,被打板子、被抽鞭子,竟比不上这痛的万中之一。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叶流春就站起了身。
那枚同心结被她轻飘飘地丢下,落在了他的身前。
“……还给你。”
“你放心,你死之后,我绝对不会伤心的,连一滴眼泪都不会掉,下辈子……我会烧香祷告,再也不要遇见你了。”
等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牢狱当中,白沙汀才从那种被杀死般的沉寂中回过神来,迟迟地把她还回来的同心结抓在手中。
他将同心结贴在胸前,想要痛哭,发不出声音来。
半月之前,他与柏影醉酒,终于下定决心,想要与她重新开始。他去科考、置了宅子,满心欢喜地告诉所有的下人,等正式授官后不久,便给他们领回一个女主人。
他本来应该拥有最纯粹的爱人。
和古往今来痴男怨女词曲中写的一般,他应该与爱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过甜蜜安宁、如同当年在金陵外宅一般的日子。
只因为他的犹豫、迟疑,和永远放不下的骄矜,错过一瞬,就什么都没有了。
白沙汀想起当年他回到金陵的外宅那日,下人们低头洒扫、静默不语,他浑身是伤、跌跌撞撞地跑到后院,梅花香气已
经淡得闻不见了,风吹过未关的花窗。
冷寂平静,空空如也。
少女的手抚摸过少年的面颊,随后他们转身长大,一别经年,才子佳人的故事实在太多太俗,不是生离,就是死别。
但他却没有想到,自己没有死。
仅仅是过了三四天,照拂他的那个姓贺的刑部中人,就亲自来放他出了狱。
白沙汀本以为他是要来送他一程,不料贺三却领着他从七拐八拐的刑部内狱中走了出来,交给了后堂中两个带刀侍卫。
白沙汀不解其意:“小贺大人……”
贺三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太子口谕,春明诗案牵涉众人不敬朝廷,然孤不欲染文人之血,特网开一面,贬众人谪至岭南,终生不得还朝。”
他说完了,神色复杂地看着白沙汀:“白大人,您谢恩罢。”
周遭无旁人,白沙汀不可置信地问:“他……不杀我?”
贺三摇摇头,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带刀侍卫便敛目退下了。
见他们出了后堂,贺三才从怀中取了一封花笺递给他:“我依大人所言,去寻了春娘子,她有一封信,叫我等您出狱之后交给您。”
白沙汀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他急急地展开那张花笺,刚看了一眼就感觉喉咙中涌上一片强烈的血腥气,似乎有人在虚空之中扼住了他的脖颈。
“君既长潦倒,莫怪妾诀别……来年花开日,是妾月圆时。”
贺三瞧着他,有些可怜地道:“春娘子是风尘中人,此番入太子府,虽做的是侍妾,但陛下病重,殿下监国,来日殿下登基,她便能一跃成为皇宫贵眷了……这是人之常情,先生也……不必多伤怀。”
“侍……妾?”
以她的性子,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去给人做侍妾?
哪怕是皇亲国戚、哪怕是天潢贵胄!
白沙汀略一思索就想清楚了前因后果,他手脚冰冷,将那两个字重复了几遍,怪笑出声。
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绝望:“哈哈哈哈……白十三啊白十三,原来你才是这世界上……最无心肝之人哪!”
贺三正在纳罕,却见白沙汀笑着笑着,忽地朝前喷出一口血来。
“十三先生!”
血溅上自周檀离去后刑部后堂永远空着的屏风,氤氲开来,像是雪地中绽开的朵朵红梅,血腥刺目,美丽动人。
*
叶流春再次见到白沙汀的时候,皇朝已经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