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吃饭的时候,老人总把最好的留给他,自己啃著干硬的黑麵包。
考上机械学院那天,老人难得喝了半瓶劣质酒,醉醺醺地念叨“老爷夫人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那是原身的记忆,可此刻却像他自己的。
他沉默的把勋章包好,塞回老人枕头下,
“巴利爷爷,学费我有。
我找了份家教工作,对方是个很体面的家庭,薪酬给的很高。”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厚厚的信封,抽出一沓钱,放在床头,
“你看,这是人家预付的定金。”
老人没说什么,只是目光从少年沾有血跡的脖颈处移到了脸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老人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攥住了洛林的手腕。
那只乾瘦、滚烫的手,攥得很紧。
儘管他无比虚弱,但还是坚定的將洛林拉到床边坐下,然后慢慢將他抱进怀里。
他用手轻轻抚摸著少年的额头,仿佛此刻生病的人是后者。
老人充满怜惜的说,“孩子……辛苦你了。”
洛林有些茫然,也有些不知所措。
穿越过来以后,他一直在算计、在提防、在扮演。
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不计较他有用没用,只关心他辛不辛苦,真心对他好。
在老人的怀抱中,恍惚间,洛林想起了另一个世界中的自己。
想起了那个拿著大学录取通知书回家看爷爷,却看见一片白幡的日子。
想起灵堂前,叔叔婶婶们的爭吵——
“老头子这几坛药酒应该是我的!那泡药的酒罈还是我替他带回来的!”
“有脸说?!就顺带跑个腿,你还拿了老头晒的药材好几斤!”
“二哥,从小我就没有去偷拿过老爷子什么东西,现在老头子死了,这老屋该是我们的了!”
“滚滚滚,哪次乡里慰问老爷子的礼品不是你们拿走的?!”
他们赌咒骂娘攻訐著,像腐肉边的苍蝇群,嗡鸣个不停。
对站在那里呆呆发愣的洛林,苍蝇们统一了口径,
“你吃爷爷那么多年,就別要东西了,收拾收拾去住大学的宿舍吧。”
后来的记忆里,婶婶们围在圆圆的坟堆前装哭,叔叔们在灵棚里打牌喝酒。
他不明白她们在哭什么,明明爷爷在的时候,谁都没来照顾。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一只飞舞的蝴蝶夺走。
那白色的蝴蝶,很像小时候每个油菜花盛开的季节,爷爷带他去抓的那些。
再后来,是对叔叔婶婶的报復。
黑夜中,他在偏僻无人的麦田小路,打断了喝醉酒的二叔的腿,让后者终於用得上那几坛药酒。
接著他用定时电阻製造爆燃,烧掉了三叔刚刚霸占的老房子,看著他们新置办的家具化为乌有。
最后,他回到坟前,一点点烧著纸。
看著星光和火焰,他心中默念。
对不起啊,爷爷。
我没有先成为一个像你一样救死扶伤的医生,而是先成了一个睚眥必报的小气鬼。
老人没忍住,低低咳嗽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