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的余音在空荡的教学楼里渐渐消散。江澈逆着人流穿过喧闹的走廊,一步步走向那栋灰色旧楼。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走到天台来。
脚下是熟悉的台阶。他数过,从一楼到天台共九十级。上次他拽着她上来时,每一步都踩在恨意上,像要把她拖向刑场——那时他只想看她痛苦、看她恐惧,看她为自己的“罪”赎罪。
此刻他的脚步却轻得发空,像踩在浸了水的棉花上。推开那扇锈蚀的铁门,风“呼”地灌进来。天台空旷得让人心慌,四面是低矮的水泥护栏,地面留着雨水冲刷后的浅痕,散落几片枯黄的落叶。
他在她上次被钉子划伤手的地方停下。矮墙角落,那颗生锈的钉子还在,翘起的尖头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上面早已没有血迹,干净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记得。
记得她手背上那道细长的伤口,记得血珠一颗接一颗滚落的样子,记得她蹲在这里抱着膝盖,背影像株快要枯死的植物。
那时他只说了两个字:“活该。”
现在这两个字却像两枚烧红的铁钉,反钉进他心里,烫得胸口发闷。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矮墙慢慢滑坐在地,水泥的寒意透过单薄的校服裤渗进来。他仰起头,望着沉闷的天空。
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从灰蓝到深蓝,最后融成沉郁的墨色。远处楼宇亮起零星灯火,像破碎的眼睛。
他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彻底麻木,直到夜色吞没最后一丝天光。这时,他听见很轻、很慢的脚步声,正从楼梯方向传来。
江澈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藏进矮墙投下更深的阴影里。
铁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是林知夏。
她穿着松垮的校服,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慢慢走到天台中央停下——离他藏身的地方不到五米。
江澈屏住呼吸,能清楚看见她的侧脸在昏暗中苍白如纸,看见她僵直的脊背和蜷缩的手指。风把校服吹得鼓起来,额前刘海乱飘,她安静站了会儿,慢慢放下书包蹲下身,抱着膝盖,目光空洞地望着霁城远处的天空。
和那天在江边一样,只是这次她没有哭。她就那样蹲着,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要把自己彻底藏进无人知晓的角落,藏进无边的黑暗里。
江澈躲在阴影中看着她蜷缩的背影,脑子里忽然炸开□□记里的那句话:“她在天台哭了,背对着我蹲在那里,肩膀抖得很厉害。我走过去,把她转过来靠在我怀里——这是我第一次,抱一个人。”
他甚至能想象哥哥写下这句话时指尖的颤抖、心跳的失序。那一刻,指尖仿佛产生了幻觉,触到一种不存在的体温,和衣服下肩膀微微颤抖的触感。
但下一秒,深秋的冷风猛地灌进鼻腔,将他从这荒唐的感觉里狠狠拽回。眼前只有她蜷缩的背影,隔着一片冰冷的阴影。同样的天台,同样渐黑的天空,同样蹲在地上、背对着他缩成一团的她。
只是这次,她身后站着的是他。不再是日记里那个温柔拥抱她的江宇,而是躲在暗处、浑身冰冷、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的“江澈”——一个影子。风很冷,吹得他眼眶发涩。
哥哥走过去,抱住了她。而他藏在这暗室般的阴影里,像一尊被钉死的雕塑,连迈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那一刻,江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永远成不了江宇。
哥哥能给的是拥抱,而他呢?只有沉默的注视,和一场又一场迟到太久、也冰冷太多的“路过”。
他看着她在昏暗中模糊的轮廓,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走过去。想像哥哥的日记里写的那样,把她转过来,看看她是不是在哭,脸上是不是又带着那种让人心碎的茫然。
可脚却像灌了铅般,双脚死死钉在地上。
他凭什么?
他以什么身份?
一个恨了她一年、将她逼至绝境的“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