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羽听到这里脸上有一点柔软,她把手搭在桌上,朝云海那边伸过来,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那个动作是亲密的、没有防备的,是一个相信自己丈夫的女人才会有的那种随手的、放松的亲近。
“所以说家里有个云海在,我才放心出差,”她说,然后转向白晓希,“晓希,你姐夫照顾你,你要乖一点,不要给他添麻烦。”
白晓希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感觉那口饭有点难咽,她把它咽进去,喝了一口汤,然后低声说:“嗯。”
那个“嗯”是很轻的,轻到几乎听不清,但白舒羽是满意的,她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说:“那就这么定了,等具体日期确认了我提前告诉你们。”
餐桌上的对话重新回到轻松的轨道,白舒羽开始说她今天项目交付时部门里发生的一件小插曲,那个插曲涉及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和一份格式全部搞错的报告,她说起来带着那种讲故事的语气,还没说完自己先笑了,云海听着,在适当的位置给了一个笑的反应,有时候接一句话,那个接话是顺的,是一个长期和这个女人生活在一起的男人对她表达习惯的熟悉,他知道她什么时候想要被回应,什么时候只是想有人听着。
他是一个称职的听众。
他始终是,在这张餐桌上,在任何白舒羽在场的场合里,他都是称职的,他的称职是有代价的,代价是他需要用一部分意识来维持这个称职,而他的另一部分意识在整顿饭的过程里从未完全离开白晓希。
白晓希在这一整顿饭里只说了三句话,那三句话分别是“正常”,“谢谢姐”,和“嗯”,她把自己收缩在那个侧面的位置里,把饭吃完,喝了一碗汤,没有夹多少菜,菜在她的碗里是一种礼貌性的存在,她在吃,但不是真的在吃,是在完成坐在餐桌上必须完成的那个动作。
云海在对话进行的间隙,会有那么两三次,把视线从白舒羽的方向轻描淡写地扫过白晓希,每次都不超过一秒,每次都是在白舒羽注意力不在他这里的时候,他扫过去的是那种他自己能完整解读但对外完全不漏的视线,他在那两三次的扫视里看了一下白晓希的发尾,看了一下她卫衣的领口,看了一下她握筷子的手指。
那双手指是白的,骨节细,指甲剪得短,是练舞的人的手,他把那双手指看了一秒,想起来那双手指在热水里浸泡着时的样子,想起来它们在昏睡中无意识地从浴缸边缘慢慢滑落时的样子,那个想起来的画面在他的记忆里是有温度的,是热水的温度,是蒸汽的温度,他把那个温度在他的意识里轻轻地过了一遍,然后把视线移回白舒羽那边,接着听她说那个实习生的故事。
饭后是白舒羽洗碗,她说云海今天做了饭,洗碗她来,云海把桌上的剩菜收进保鲜盒,把餐桌擦干净,两个人在厨房和餐厅之间配合著把饭后的事情做完,这种配合是熟练的,是三年婚姻里形成的动线,谁负责哪一步,不需要说,各自知道。
白晓希在他们开始收拾的时候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要去放到水槽里,白舒羽说:“放着,你去休息,”她摆了摆手,“早点睡,你看起来真的很累。”
白晓希把碗放回去,低声说了句“好”,然后往次卧走,走廊灯感应亮了,把她身后那段走廊照得清楚,她进了次卧,把门带上,走廊灯过了一会儿自动熄了。
云海站在餐厅,把最后一个保鲜盒的盖子压好,听着白晓希的门合上的声音,然后把保鲜盒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
厨房里的水声,白舒羽洗碗,那个水声是规律的,他站在冰箱前,侧着身,把走廊尽头关上的那扇次卧的门看了一眼,那扇门在走廊的灯熄灭之后是暗的,只有门缝下方漏出一条细线的内室灯光,细的,黄的,在走廊的暗里安静地透出来。
十一月中,十二月。
白舒羽在饭桌上说的那几个时间点在他的脑子里平静地排列着,他把那几个时间点和他已经在脑子里大致建立起来的节奏对齐,做了一次不需要纸笔的推演,十一月中,如果是连续两天的出差,从她出发到她回来之间的窗口,他能做什么,他能把什么推进到哪个位置。
浴室的场景已经完成了,床单和枕套已经换过了,地漏已经清理了,浴室镜面在那次之后被他用清洁剂彻底擦过一遍,那种专门针对水垢和雾气残留的清洁剂,把镜面恢复到了完全透明,没有留下任何这个镜面曾经被浓稠的蒸汽完全模糊过的痕迹。
白舒羽在饭桌上说浴室被他刷得闪光的时候,他的那个回答是真实的,不只是借口,热水蒸汽确实容易积水垢,但他比白舒羽知道的更多一些,他知道那个浴室的地漏里在他清理之前积了多少不属于这个家庭日常状态的东西,知道那面镜子在那个夜晚之后需要用什么样的力度才能恢复成白舒羽现在看到的样子。
他知道所有这些,所以他清理得很彻底。
厨房的水声停了,白舒羽把碗架上的碗碟重新整理了一下位置,然后把手擦干,走出厨房,她看到云海还站在冰箱前,问:“怎么了?”
“没,在想明天项目那边一个技术问题,”他把冰箱前的那个站姿松开,转过来,“你今天累了,早点睡?”
“嗯,”白舒羽往沙发方向走,“我看一会儿手机,然后睡,你呢?”
“我书房再坐一会儿,有个代码要改,”他说,“不用等我。”
白舒羽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解锁,开始刷,她在沙发上的样子是完全放松的,腿蜷在身前,家居服的棉质宽松地挂在她丰腴的身体线条上,她的注意力沉进手机屏幕里,脸上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难得的平静。
云海把餐厅的灯关了,往书房方向走,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手搭在门框上,把走廊另一端次卧的那条细线灯光看了一眼,那条细线还在,白晓希还没睡,或者还没关灯。
他在门框上的手停了两秒,然后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把书房的灯拉开,在工位椅上坐下,椅子转向了屏幕,屏幕亮起来,代码编辑器的界面在黑色的底色上显示着他下午没有完成的那段代码,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把视线对准屏幕,开始继续工作。
但他工作了不到三分钟,就重新把椅子靠背往后仰,把手从键盘上移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书房的灯在他上方亮着,他把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在脑子里把白舒羽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几个出差的时间点重新过了一遍。
十一月中,十二月,两三次,每次两三天。
他把那些时间窗口在脑子里排列整齐,像是在一张空白的日历上用不可见的墨水把那几个日期框起来,他想到了浴室,想到了十月二十二日,想到了热水里那个完全软化的、没有任何抵抗的身体,想到了精液在热水里化开散去的那个画面,他把那些画面放在脑子里安静地过了一遍,感受到了熟悉的那团热意从小腹往上轻轻涌了一截。
他在那个热意里把眼睛睁开,重新把视线对准了屏幕。
十一月中,他心里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