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试跑后的第三天,试验场里又忙开了。墨问归蹲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锉刀,一下一下地修前叉的弹簧座。弹簧换了三套,软的太软,硬的太硬,中等的拐弯还是费劲。李清晨趴在桌上算数据,算了一上午,得出一个结论——不是弹簧的问题,是前叉的角度不对。“角度差了五度。”李清晨把图纸推到墨问归面前。“五度看着不多,可拐弯的时候,前轮跟地面的接触点偏了。偏了,方向就重。”墨问归放下锉刀,看着图纸。“五度?那得重新做前叉。”“不用。在前叉跟车架的连接处加个偏心轴套,把角度调过来就行。”墨问归想了想,点点头。“行。下午车一个。”李晨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打开,是三碗面,热气腾腾的。“先吃饭。吃完了再干。”三人蹲在工坊门口,端着碗吃面。面是猪肉白菜的,油汪汪的,吃下去浑身暖和。李清晨吃了几口,抬起头。“爹,你说这东西要是造好了,能跑多快?”李晨想了想。“现在这个,能跑五六十里。再改改,七八十里。以后技术好了,一百多里。”“一百多里?比马快三倍?”“对。马冲刺快,可跑不长。摩托车能跑一整天。”李清晨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抬头。“爹,那最厉害的呢?最厉害的摩托车,能跑多快?”李晨放下筷子,看着女儿。“有个很遥远的地方,也可以说是我梦里的一个地方,有一个年轻人,也像你一样,从小就喜欢捣鼓这些东西。”李清晨的眼睛亮了。“他也造摩托车?”“造。他叫张雪。”墨问归端着碗,也凑过来听。“在很远很远的南方。张雪十四岁的时候,家里穷,上不起学,去了一家摩托车修理铺当学徒。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擦工具、拆零件、洗发动机。指甲缝里的机油永远洗不干净,手上的伤口刚结痂又被划破。”李清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也有油污,手背上也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他没有好车。省吃俭用攒了八百块钱,买了一辆比他年纪还大的二手摩托,到处是毛病。他在乡间的土路上练车,摔得浑身是伤。车摔坏了就自己修,修好了继续练。”墨问归点头。“这人跟小姐一样,死磕。”李晨继续说。“十九岁那年,他干了一件很多人觉得不要脸的事。当地有个专门讲普通人故事的团队,他听说这些人要来,就去说自己车技特别好,请他们来讲自己的故事。那些人真来了,看了一会儿,觉得也就那样,不想理睬他了,收拾东西要走。”李清晨皱眉。“那不白来了?”“他不肯走。骑着那辆破摩托,冒雨追了一百多里路。雨很大,路很滑,他摔了好几次,浑身是泥。那些人被他打动了,重新采访了他。后来那个故事讲出来,传播了出去,有车队看见,邀请他加入。他成了一名职业车手。”墨问归吸了口气。“一百多里?还是下雨天?这人是个疯子。”“是疯。可疯有疯的好处。他在赛场上拿了不少奖,可渐渐发现一个问题——自己国家造不出真正好的摩托车。核心的技术,发动机、电喷系统,都握在别人手里。国产车在赛场上连入场券都没有。”李清晨放下碗。“那怎么办?”“他决定不骑车了,改造车。从修车的变成造车的,隔了一座山。他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像潜龙,是摩托车产业的聚集地。兜里只揣着两万块钱,没有一个熟人。先帮人改装摩托车,自己当师傅、当客服、当售后。一年经手了两百台,挣了几十万。”墨问归算了算。“两万变几十万,这人能折腾。”“后来他跟人合伙,创立了一个品牌。从零开始造车,发动机、车架、悬挂、刹车,一样一样地啃。最难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工厂里,几个月不出来。第一款车卖出去,质量不好,亏了钱。他不服气,继续改。”李清晨听得入神。“后来呢?”“后来他的车拿了拉力赛的冠军。达喀尔拉力赛,是那个世界上最难的比赛。骑摩托车穿越沙漠,一天跑几百里,连续跑十几天。他的车,是他的祖国品牌第一次在这个比赛中跑完全程。再后来,他离开了一手创立的公司,又从头开始,办了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品牌——张雪机车。”李清晨念叨了一句。“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对。两年后,他的车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上夺冠。那场比赛,他的车领先第二名将近四秒冲过终点。四秒,在那种级别的比赛里,是碾压。以前这个比赛的冠军,一直是那些老牌大厂拿的。他一个从修车铺走出来的初中生,把那些百年老店踩在了脚下。”墨问归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李清晨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快凉了的面。“爹,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说过一句话——没有自主研发的发动机,永远只能做组装厂,永远被国外卡脖子。所以他死磕发动机。一台发动机,几百个零件,每个零件的精度都要做到头发丝的几十分之一。他用了二十年,从修车学徒做到世界冠军。二十年间,他摔过无数次车,欠过债,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可他没停过。”墨问归叹了口气。“这人跟我一样,死磕发动机。可我磕了几年,还没磕明白。”李晨看着他。“你才磕了几年?他磕了二十年。”李清晨抬起头。“爹,那个张雪,现在多大了?”“三十九。”“三十九。二十年。”李清晨算了一下。“他从十九岁开始,到三十九岁。整整二十年。”李晨点头。“二十年。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个二十年?他用了一个二十年,只做了一件事。”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李清晨站起来,把碗放在地上,走回工作台前,拿起那张图纸,看了很久。“爹。”“嗯。”“你说,我们以后能不能也办一个比赛?”李晨走过去。“什么比赛?”“摩托车比赛。就像那个张雪参加的那种。让所有人都来跑。跑得快的赢,跑得慢的输。赢了的有奖,输了的不甘心,回去改车,改好了再来跑。”墨问归也走过来。“小姐这个主意好。有比较,才有进步。光自己闷头搞,不知道外面什么样。”李晨靠在桌边,看着女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张雪的事吗?”李清晨想了想。“因为我们现在就像他最开始那样。只有我们几个人会捣鼓这个东西,闭门造车。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想,也不知道别人能不能造出更好的。”“对。世界上的事,有比较有竞争才会有进步。没有对手,自己就容易懈怠。懈怠了,就走不远。”李清晨看着手里的图纸。“那我们也办一个比赛。”“不急。先把车造好。造好了,跑顺了,再说比赛的事。”李清晨点头。墨问归把碗收了,擦了擦手。“王爷,那前叉的偏心轴套,我现在去车。”“去吧。”墨问归进了工坊,车床的声音响起来,嗡嗡嗡的,像蜜蜂。李清晨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辆摩托车。阳光照在铁架上,钢管的焊缝被墨问归打磨过,光滑得像镜子。“爹。”“嗯。”“那个张雪,他造的车,最厉害能跑多快?”“他造的车,在赛道上跑,能跑到三百里。”李清晨倒吸了一口凉气。“三百里?比我们快五倍?”“技术不一样。他那个地方,工业基础好,什么零件都能造。我们没有那个条件,得一样一样来。”“爹,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追上他?”“不用追他。他是他,你是你。他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路不一样,终点一样。”“什么终点?”“造出最好的车。让天下人知道,我们也能造出好东西。”李清晨点头,转身走进工坊。拿起铅笔,在图纸上又画了几笔。画的是车架的结构,加了两根斜撑,增强刚性。墨问归车好了偏心轴套,拿过来,套在前叉上。尺寸刚好,严丝合缝。装上轮子,推着走了几步,拐弯轻快了许多。“好了。这个角度对了。”墨问归拍拍手。李清晨跨上车,踩下启动杆。发动机轰的一声着了。拧油门,车稳稳地往前走。在试验场里绕了几圈,拐弯顺滑,加速有力。骑回来,熄火,下了车。“比昨天好骑多了。”墨问归蹲下来检查轮胎。“胎压有点低。打高点,还能更好骑。”三人又忙活了一阵。打气,调链条,紧螺丝。一直忙到太阳偏西,才收工。李晨站在试验场门口,看着那辆摩托车。夕阳照在车上,铁架闪着金光,像一件青铜器。“清晨,你说,那个张雪,为什么能成功?”李清晨想了想。“因为他:()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