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生的小手还攥着李晨的食指,口水滴在他衣襟上,湿了一小片。李雅伸手去擦,李晨说不用,让海生滴。孩子的口水,不脏。李娅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没递过去。不是不想递,是舍不得打断。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苦力们放下了缆绳,船工们从机舱里钻出来。“唐王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明珠岛不大,从码头到岛中心的集市,一炷香的工夫消息就传遍了。先是孩子们跑来了,光着脚丫子踩在水泥墩子上,脚底板拍得啪啪响。然后是女人们,抱着小的牵着大的,纱衫花花绿绿的,像一群被海风吹上岸的蝴蝶。再然后是男人们,从椰林里、从渔船上、从山溪边的水电站里走出来。黑的,瘦的,光着膀子的,穿着唐国棉布褂子的。吕宋部落的,南洋土着的,泉州迁过来的,混在一起。说的话也混在一起,吕宋话,唐国官话,泉州土话,还有谁也听不懂的岛语。可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那条灰沉沉的大铁船。“比泉州一号大。”一个老渔民眯着眼睛。“泉州一号停在它旁边,像娃娃站在大人跟前。”“泉州一号是木头包铁皮,这条,全是铁。”“铁怎么浮在水上?”“唐王的铁,跟别人的铁不一样。”李晨把海生交给李雅。走到舷梯口,转过身。“想看船的,上来。分批上,一次三十人。机舱、海图室、弹药舱不能进。其余地方,随便看。”码头上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孩子们最先冲上去,光脚丫子踩着铁舷梯,咚咚咚的,像敲小鼓。女人们在后面喊,慢点,别摔了。自己却也跟上去,纱衫的下摆被海风吹起来,像一朵一朵彩色的云。赵石头站在舷梯口,脸色还黄着,可腰杆挺得笔直。每个上来的人,伸手拦一下。“机舱不能进。海图室不能进。弹药舱不能进。其余地方,随便看。”嘴里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像念经。铁柱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扫着人流。没拔刀,用不着拔刀。上来的人经过他面前,自动放慢了脚步。不是怕,是敬。一个光屁股的小孩从赵石头胳膊底下钻过去了,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赵石头伸手捞,没捞着,小孩已经跑到了甲板中央。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烟囱。烟囱正冒烟,青灰色的,一团一团往天上涌。小孩张着嘴,看得呆了。口水滴下来,跟海生一样,滴在甲板上。铁柱走过去,把小孩抱起来。“别跑远了。你娘呢?”小孩指指后面。一个女人跑上来,吕宋部落的,皮肤黑亮,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朵鸡蛋花。接过孩子,不好意思地笑。牙齿很白。“他叫什么?”铁柱问。“阿海。”铁柱从兜里掏出一块麦芽糖,塞进阿海手里。“阿海,别乱跑。船大,跑丢了找不着娘。”阿海攥着糖,不跑了。甲板上人越来越多。老渔民蹲在船舷边,拿粗糙的手摸焊缝。摸了又摸,摸了又摸,像摸一件祖传的瓷器。“这缝,怎么合上的?不是榫卯,不是绳索。铁的跟铁的,怎么长到一起去的?”女人们围在铁皮柜子前面。柜门敞着,瓷盆里的豆芽、豌豆苗、蒜苗,嫩绿嫩黄地挤在一起。一个女人伸手碰了碰豌豆苗的叶子,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缩回去。“船上还能长菜?”铁柱蹲在柜子旁边,指着湿布。“豆子泡胀了,垫上湿布,它就发芽。不用土,不用肥,只要水。一天换一遍水,豆芽就长。王爷说,海上跑久了,不吃菜,牙会掉。发了豆芽吃,牙就不掉了。”女人们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自己的牙。一个年长的女人蹲下来,仔仔细细看那盆豌豆苗。“这法子,能教吗?岛上地少,种菜不够吃。要是会用豆子发……”铁柱把湿布掀起来,露出底下泡胀的绿豆。豆皮裂开了,小白芽从裂口里钻出来,弯弯的,像刚出壳的小鸡嘴。“绿豆泡一夜。捞出来,铺在湿布上。盖上,压个板子。板子上放块石头。豆芽被压着,就使劲往上顶。顶开了石头,芽就粗。不压,芽就细。”那年长女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小石子,是从岛上捡的珊瑚碎块,五颜六色的。“这个压,行不行?”铁柱接过来掂了掂。“行。压匀了就行。”女人们都往前凑。有的问黄豆行不行,有的问豌豆行不行,有的问要不要晒太阳。铁柱一个一个答。手比划着,嘴里说着。赵石头站在舷梯口,看着铁柱被一群女人围着,嘴角抽了抽。转过头继续念经:“机舱不能进。海图室不能进……”码头上的人还在往上走。杰克·布朗来了。老水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胡子修剪过了,可还是乱蓬蓬的。脸被南洋的太阳晒成了红棕色,像一块烤老了的牛肉。,!身后跟着几个老部下,也都是红棕色的脸。杰克站在码头上,仰头看着泉州二号。看了一会儿,没上舷梯,围着船走。从船头走到船尾,从船尾走到船头。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吃水比泉州一号深了一倍。”杰克的声音哑了,像海砂磨的。走到螺旋桨下面,站住了。仰起头,三片桨叶,每片半人高,生铁铸的,刃口薄薄的,像三把弯刀。阳光照在桨叶上,铁灰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泉州一号的桨,一片叶。这条船,三片叶。”杰克伸出手,够不着,太高了。收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泉州一号跑起来,像一条鱼。这条船跑起来,得他妈像一条鲸。”李晨站在甲板上,低头看着杰克。“上来看看?”杰克这才走上舷梯。脚步很重,铁舷梯被他踩得咚咚响。林水生正蹲在发动机旁边,拿油壶滴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红棕色脸的老水手站在铁梯子底下,眼睛盯着那两台大发动机,一动不动。“你是管机器的?”杰克的声音在机舱里回荡,被铁壁弹回来,嗡嗡的。“小人林水生。北大学堂工科第三期。”杰克没接话,走到发动机前面,蹲下来。不像韩老六摸焊缝那样轻,是看。眼睛从缸体看到油管,从油管看到连杆,从连杆看到飞轮。看完了,站起来。“泉州一号的机器,一个缸。这个,几个?”“六个。”“坏了一个,还能跑?”“理论上能。五个缸也能转。可小人没试过。”杰克点了点头。“最好别试。可万一坏了,知道还能跑,心里就不慌。”转过身,看着林水生。“你这机器,最怕什么?”林水生想了想。“怕沙子。机油里进了沙子,缸壁就刮花了。刮花了就漏气,漏气了就没力。”“还有呢?”“怕热。跑久了,机器烫得能煎鱼。得停。跑两个时辰停一刻钟,让它凉。”“还有呢?”“怕小人不懂它。墨师父说,机器不会说话,可数字会。小人把每个时辰的油温、水温、转速全记下来。记多了,就知道它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杰克灰蓝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师父是谁?”“墨问归。潜龙机械厂的总匠。”杰克沉默了一会儿。“三十年前,我跟过一个老船匠。苏格兰人,造了一辈子船。临死的时候跟我说,船不是木头造的,是人的心眼造的。你师父,有心眼。你也有。”甲板上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夕阳沉到椰子林后面去了,天空从橘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深蓝。码头上点起了火把,电灯也亮了。山溪水电站发的电,电压不稳,灯光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人群开始往舷梯口移动,孩子们被娘牵着,老渔民被徒弟扶着,女人们手里攥着从铁柱那儿讨来的绿豆,一粒一粒,攥得紧紧的。阿海趴在娘的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颗麦芽糖。糖化了,黏糊糊的,沾了娘一肩膀。娘没在意。走到舷梯口,阿海忽然扭过头,朝铁柱挥了挥手。铁柱站在甲板上,也挥了挥手。人走完了。甲板空了。赵石头靠着舷梯扶手,腿一软,坐下了。“王爷,石头明天还要吐。可今天,石头觉得值。”“值什么?”“那些人上来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下去的时候,眼睛更亮了。石头没什么本事,就会挡人。可今天挡人,挡得心里舒坦。”李雅和李娅还站在码头边。两个孩子都醒了,海生不哭了,海月也不哭了。兄妹俩并排被抱着,眼睛都看着那条大铁船。船上的电灯亮了,舷窗透出光,一个一个圆圆的亮洞,像一排小月亮落在水面上。“海生,那是爹的船。”李雅把海生举高了一点。海生伸出手,朝那条亮着灯的船,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着。可攥回手的时候,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像抓住了什么东西。:()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