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姆和塔里克出发那天,科威特的太阳还没升起来。沙丘后面取水架子的铜盆已经收完了晨露。法蒂玛领着女兵把最后一盆水倒进蓄水池。码头深水道工地上,铁铲凿沙的声音还没响——上工的人蹲在椰枣树底下等着阿巴斯来点卯领工具。骆驼棚里两匹母骆驼已经醒了,嘴上挂着嚼碎的椰枣叶渣。背上鞍子是新缝的,鞍袋里塞着阿水连夜赶出来的干粮。用鱼皮封口的淡水筒。一张羊皮纸——林水生画了两夜的地图,从科威特到霍尔木兹的路线、暗礁位置、部落名称,全用炭条标得清清楚楚。卡里姆蹲在骆驼跟前系鞍绳。手指在绳结上翻飞——卸行李、装货、补绳、重扎,跟当年在巴士拉码头给商队上货是同一套动作。可今天系得格外慢,每一道绳结都要拽两回确认。塔里克靠在骆驼旁边没说话。把磨破边的那双骆驼皮凉鞋脱下来,拎起阿巴斯给的新靴子在脚上比了比,又脱了,放进鞍袋侧兜里。“费了劲的场合再蹬新靴子。平常光脚就行。”李晨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月白便袍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谢赫拄着椰枣木杖也来了——天没亮就从棚子里出来,说两个小伙子头一回替科威特出远门,得亲自送。“卡里姆。地图是林水生画了两夜赶出来的,从科威特往东到霍尔木兹,沿途暗礁、部落位置全标了。可地图是死的,人是活的。到了霍尔木兹不用着急,先蹲两天港口。霍尔木兹的港口什么样?”卡里姆手上没停,边拽绳结边答。“波斯湾的咽喉,税关比波斯王宫还多。里面商人跟鸡笼里的鸡一样挤——阿拉伯商人、波斯商人、唐国商人也有零星。各种消息在茶摊上就能换一碗椰枣汁。”“对。先去港口茶摊上坐。认得的人自然认得你们。有人问,就说巴士拉活不下去了,到霍尔木兹找活干。不用主动提科威特,等别人问起入海口的情况,淡淡提一句——科威特现在有水了。”塔里克把骆驼缰绳绕在手上。“不问就不说。问了只说一句。王爷,要是有人对那句有兴趣继续追问呢?问水从哪里来、能不能带他去看?”卡里姆抢在弟弟前面接了口,手在骆驼肚带上又紧了一格。“那就把话掐住。告诉他们——科威特现在有个唐国的王爷,手里有铁船,沙丘上能取水。再说就没了。想多知道,自己去看。消息这东西不能喂太饱,喂三口他撑着就不走了,喂一口他才追着你跑。”谢赫把木杖在沙地上一顿。“卡里姆,你爹当年在巴士拉码头是替老波斯商人管账的。打小就会看人。这个尺度交给你。”李晨从腰间解下短铳,递给铁柱。铁柱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连同一口袋银币,递到卡里姆手里。“武器防身。路上遇到零散打劫的骆驼匪两三个,亮短刀吓住就走,不硬打。银币用来换消息——霍尔木兹商人认银子。短铳和手雷先别带,头一趟不以动手为目标。你们是打探,不是打仗。科威特现在还贴着渔村标签,不急着自己把底牌亮出去。先把商路人的态度摸回来。”卡里姆接过短刀插进腰带。抬起头看着李晨,眼睛里的机灵劲变得很深——不是害怕,是把嘱托咽下去了。“王爷,我俩这一趟往东先到霍尔木兹。如果有二王子或三王子的商队常驻,探他们口风——是不是真想绕开巴士拉,是不是缺港口出货。如果口风松,再往北绕到底格里斯河上游,那里有设拉子的大集市,二王子的征税官常年在那儿。如果有摸到伊斯法罕方向的路子,也不放过。路上每经一个部落,借喂骆驼、讨水喝的机会听一听他们对大王子有多少怨气。最多个把月,不管探到多少,一定回来。”“路上小心。遇到大王子的人,别逞强。你们不是兵,是商人。商人有商人的保命方式——低声下气、赔笑脸、塞银子都行。只要把命保住,把消息带回来,就是头功。”两兄弟翻身跨上骆驼。母骆驼晃了晃驼峰,蹄子踩出两个深深的印子。卡里姆回身朝棚区看了一眼。母亲的棚子关着门帘,里面没有声响。昨天晚上塔里克把新靴子放进鞍袋的时候,母亲就站在棚口看着他们——手里攥着法蒂玛给的半碗淡水,说了一句“别担心我,去就是了”,进去后轻轻放下了门帘。塔里克坐在骆驼上,对着棚区方向慢慢举了一下手,没说话。卡里姆扯扯缰绳。骆驼迈开长腿朝东走去。沙地上一串蹄印,从码头一直延伸到沙丘外。晨光从波斯湾海平线上升起来照在两人背上,把晃晃悠悠的驼峰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谢赫拄着木杖站在村口,用拐杖敲了两下地面。“唐王,他俩这趟去霍尔木兹——从入海口往东,大王子势力范围的最边沿。能走到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能走到。这种人天生会认路,天生会看人,天生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派他们出去,不是因为他们能打——是因为他们机灵。这种机灵是在沙漠里活下来练出来的。”“我不是担心他们。是想到一件事——这些天科威特一直在练:法蒂玛练女兵、石头练铳手、铁柱练沙地包抄。可练的都是怎么打。今天放出这对燕子,是头一回练打之外的本事。”林水生接过谢赫的炭条,在随身小本上寥寥添了几笔。“谢赫老爷,骆驼背上的耳朵,有时候比码头上的火炮还好用。他们带回来的不是情报,是时间——能让我们提前知道大王子船队动向的时间。情报快一天,防御准备多两天。”两匹骆驼走出沙窝子的视线范围。塔里克开口了。“哥,你说大王子会不会盯上科威特的油?”“迟早的事。探子看见了摩托车。”卡里姆从怀里摸出一个皮囊——不是轻油,是阿巴斯给的一小袋椰枣干。捏了一颗丢进嘴里。“巴哈尔比大王子聪明,不会只为了摩托车和油来打。巴士拉的探子在科威特看见的不光是摩托车——是商人开始盖商行了,是码头深水道过阵子就能靠大船了。他要的是唐国货、铁铲、网布、火神血……所有能让巴士拉从陆地城变成海上关口的东西全吞下去。我们早一点探到设拉子那边的态度,王爷就能早一步拉拢二王子或三王子。大王子以为自己是虎,科威特是羊,慢慢啃。可一旦设拉子或伊斯法罕愿意跟科威特做生意,虎牙还没咬到喉咙,羊侧面就多出了一只替他撕虎耳的犴。”塔里克沉默了。骆驼蹄子踩在沙地上沙沙响,留下一串长长的蹄印。走了很久,直到远远望见底格里斯河冲出来的干河谷边缘。塔里克拽缰绳让骆驼靠过来。“哥,你刚才说给王爷听的那些,是真的有把握——还是为了让母亲留在科威特时能安心?”“都有。七分真,三分为了让娘安心。二王子确实缺港口出货——设拉子商队每次经巴士拉都让大王子扒一层皮,这个我在驼道上亲耳听商人骂过。可二王子会不会为了科威特得罪大王子,不好说。得当面探。三王子在伊斯法罕忙着打铁造器械,工匠多,对贸易没那么饥渴。但有一点铁板钉钉——大王子在波斯湾收三成过路税,不光拦了唐国商船,也拦了设拉子的骆驼队。这笔账,霍尔木兹那些阿拉伯长老心里清楚。”“那我们还去霍尔木兹?”“去。霍尔木兹不是二王子的地盘,也不是大王子的——是阿拉伯人的老地盘。那里的商人只看银子,不认王子。科威特有淡水有唐国货,消息从那里开始传最安全。就算设拉子和伊斯法罕暂时不表态,只要霍尔木兹的商人开始绕过巴士拉来科威特批发唐国货,大王子就被孤立了——不等二王子出兵,巴士拉的税关先少一半收入。”塔里克不再问了。脚后跟轻轻磕了磕骆驼肚子,母骆驼加快了步子。两个年轻的背影渐渐融进沙漠深处扬起的淡黄色尘雾里。中午。两人在底格里斯河旧河道旁边一小片盐壳地上歇脚。骆驼卧在盐壳上反刍。卡里姆摊开林水生的地图,对着河道岔口辨认方位。塔里克拿匕首在沙地上画他们这一路经过的部落标记点。一个一个排,最后在霍尔木兹位置画了个圈。“哥,到了霍尔木兹第一件事找谁?”“找哈基姆。霍尔木兹港口茶摊的老板,阿拉伯人,不归任何王子管。以前在巴士拉码头开过茶摊,后来受不了大王子的税,搬到了霍尔木兹。他认得整个波斯湾的商人——谁想买什么,谁想卖什么,门儿清。”“他能帮我们?”“不是帮我们,是做生意。这种人只看两样东西——银子和情报。我们给他银子,他给我们情报。我们给他科威特的情报,他拿去跟别人换银子。可他最:()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