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述古驿道走到尽头。碎石路面没了,沙地变成了硬土。底格里斯河东岸的旧河床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往西折去,北边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青灰色的山影——托罗斯山脉余脉,奥斯曼边境的第一道屏障。卡里姆勒住骆驼,掏出巴哈尔画的安全路线图对着山影看了片刻。“到了。前面那道山影下面就是奥斯曼边境第一道哨站。巴哈尔标注过——哨站建在山隘口上,控制着往北的唯一通道。哨兵是西帕希骑兵,不是波斯税官那种见钱眼开的货色。”塔里克把缰绳绕在手上,眯着眼往山隘口方向望。一座石砌哨塔立在山口,塔顶飘着深红色的星月旗。哨塔下面一道木栅栏横在路中间,栅栏两边站着几个骑马的哨兵,身上是锁子甲,比波斯骑兵的皮甲厚实得多。“哥,他们会不会问都不问就拔刀?”“不至于。奥斯曼人规矩大——先盘问,后动手。咱俩就说实话,是科威特来的商人。不问油,不提信。先探探他们对面皮生的态度。”两匹骆驼踢踢踏踏朝哨站走去。还没到栅栏跟前,两个西帕希骑兵已经催马迎上来。一个留着浓密的八字胡,另一个年纪轻些,下巴剃得光光的。两人腰里都挎着弯刀,马鞍上挂着短弓。八字胡骑兵把马横在路中间,手按在弯刀柄上,上下打量两兄弟。“什么人?从哪里来?”卡里姆把骆驼缰绳勒住,双手摊开放在驼峰上。“科威特来的商人。从波斯湾入海口来,想往北贩货。”“科威特?没听过。”八字胡骑兵皱起眉头,转头朝年轻骑兵说了句突厥语。年轻骑兵催马回哨塔去了,动作不紧不慢。八字胡骑兵重新打量两兄弟。从骆驼鞍袋的鼓囊程度看到兄弟俩脸上被风沙磨出的粗糙皮肤,再看到骆驼蹄上磨出的茧子。“鞍袋里装的什么?”“椰枣干,淡水,还有一点自家产的油。”“油?什么油?”“火神血。波斯人管它叫火神血。我们科威特人管它叫轻油。”卡里姆从鞍袋里掏出一小皮囊轻油,拔开塞子。刺鼻的硫磺味混着甜腻的油香冲出来。八字胡骑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盖上。这东西味道冲。”朝哨塔那边喊了一声。年轻骑兵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长袍、戴圆帽的文官——不是兵,是书记官。书记官走到栅栏前用波斯话问了几句,转过头朝八字胡骑兵说了几句突厥语。八字胡骑兵听完,挥手示意哨兵把木栅栏打开半扇。“进去。把骆驼拴在哨塔后面的马厩里,行李全部卸下来,放在指定位置。你们俩——先扣十二个时辰。不是抓你们,是边境规矩:来路不明的商人一律扣留,等书记官验明身份再放。”“扣留?”塔里克压低了声音,手指往靴筒里那把匕首的方向动了动。卡里姆一把按住弟弟的手腕。“别动。他们不是大王子的人——只是按规矩办事。先配合。到了里面再找机会说话。”两兄弟把骆驼拴在马厩里,鞍袋卸下来堆在哨塔一层的石台上。八字胡骑兵领着两人走进哨塔地下室——不是牢房,是一间石砌的储物室。没有窗户,铁门上开了个巴掌大的透气孔。地上铺着干草,墙角搁着一只陶水罐。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塔里克蹲下去摸了摸陶水罐。罐里有水,不多,够一个人喝一天。“哥,他们把鞍袋全扣了。轻油、信函、淡水筒——全在石台上搁着。万一他们不识货,把轻油当普通油点灯点了怎么办?”“不怕点。点了更好——那油烧起来比灯油亮得多,气味也不一样。他们书记官不是兵,是文官。文官会算账。一个会算账的人看见没见过的油,第一反应不是烧——是琢磨。让他琢磨去。”卡里姆在干草堆上坐下来,背靠着石墙。“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嚷嚷。是等。等他们先开口。”塔里克不说话了。靠着墙坐在哥哥旁边,手还是没从靴筒边上挪开。傍晚。透气孔透进来的光从灰蓝变成暗红,又变成灰黑。铁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不是军靴,是软底鞋。书记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滋滋响。身后跟着两个佩刀侍卫,站在门口没进来。“你们说从科威特来。科威特是什么地方?在波斯湾入海口?”“是。波斯湾入海口,一个叫新泉城的港口。以前叫科威特渔村。”“渔村。一个渔村,跑到奥斯曼边境来干什么?”“做生意。新泉城有淡水,有油,有唐国运来的铁器、布匹和茶叶。我们王爷派我们来探路——想问问奥斯曼的商人有没有兴趣从科威特批发唐国货。”书记官把油灯放在石台上,盘腿坐在干草堆对面。从怀里掏出那封羊皮纸信函——羊皮纸筒已经拆开了,蜡封被割开,信纸摊在他膝盖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信上写着——科威特港口对奥斯曼商船开放,补给淡水按泉州市价收费,轻油按新泉牌价销售。还说科威特是科威特人的科威特,不驻军,不让渡。这口气——不像来做生意的,倒像是来谈判的。你们那个王爷,口气不小。一个渔村的王爷,凭什么跟奥斯曼帝国谈条件?”卡里姆抬起头看着书记官。油灯光把他脸上被风沙磨出的粗糙皮肤照得明暗分明。“凭我们那片沙地底下挖出来的火神血,能让铁船从科威特烧到唐国再烧回来。凭我们沙丘上搭的取水架子能从空气里凝出淡水。凭我们的大滤池能把海水滤成饮用水。凭我们不到一个月把一千降兵训练成海防队——”“这些都不是吹的。”塔里克从阴影里接过话头,声调平平的。“我鞍袋里那皮囊轻油,你拿去点一下灯。点一刻钟,看看火光有多亮,闻闻烟味冲不冲。再拿你们的石脑油对比一下——哪种油烟少、火焰稳、不容易灭。你自己试。我们王爷说了,不想费力气讲好听的,你们自己看。”书记官没有马上回答。把那皮囊轻油从石台上拿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嫌弃,是惊讶。然后把塞子塞回去,站起来把信函卷好放回羊皮纸筒里。拍拍袍子上的干草屑,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站住了。“天亮之前不准离开。明天我会把你们的鞍袋还回去——轻油留在这,我自己点一遍。结果怎么样,到时候再谈。”提着油灯走了。铁门哐当关上。第二天一早。铁门打开。书记官站在门口,身后没有侍卫。手里端着那盏油灯——灯芯上烧的不是他自己的油,是科威特的轻油。火焰白亮白亮的,光稳稳当当,不跳,不炸火星子,油烟极淡,只有一股微甜的硫磺味。石台下面还搁着换下来的石脑油灯,灯盏内壁熏得发黑,靠近底座的地方积了一层黏糊糊的油垢。“你们这油——我昨晚点了一个时辰,又换自己的油点了一个时辰。你们的油火焰比石脑油高出一指,烟少得多,灯盏底下不积油垢。拜占庭的石脑油烧完有股焦皮味,你们这个没有。”书记官把油灯搁在石台上,手指在灯盏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油你们一年能产多少?”“现在一口井一年能产上千皮囊。将来井多了——一万皮囊也有。油库刚封顶,分三区,轻油区专门存分馏好的成品油。矿场总管是跟过唐王的老工匠,油样标准统一。从科威特到奥斯曼边境,骆驼走这条路半个月。用轻油换你们的弯刀、铁锭、羊毛毯,按泉州市价——不压价,不加价。”书记官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还在灯盏边缘轻轻敲着。“你们的信,我昨晚重新看过一遍。口气确实不卑不亢——不卑不亢这种话从商人嘴里说出来,十句有九句是虚的。可你们的油不虚。”转过头看着塔里克那双骆驼皮凉鞋磨破的鞋面。“你们在里面待了一夜,不叫不闹不砸门——不是一般的掌柜。”“我们不是掌柜。我们是给商队赶骆驼的脚夫。掌柜留在科威特管商行,管油库,训练海防队。派我俩来是因为我们认得路,认得人,认得风从哪里来。”卡里姆把鞍袋甩上肩。“下次再来——来的就是掌柜本人了。”书记官把油灯往前推了推,推到石台中间。“这盏油,还有你们的信——我会派人送到安纳托利亚的总督府。不是今晚,是今天傍晚。你们先去干驼道等消息,驼道尽头有客栈,客栈掌柜叫老易卜拉欣。告诉他哨站书记官让你们先住下。总督府批示下来之前,哨站不会准你们往安卡拉方向再走一步。但在驼道客栈范围内你们可以走动——消息在那里传开,所有过往商队都能听见。”卡里姆从石台上拿起鞍袋,把淡水筒挂回骆驼鞍上,轻油皮囊搁在书记官桌上。走到门口又转过身。“书记官大人,你刚才问科威特凭什么跟奥斯曼谈条件——我昨晚想了很久,只想出一句话。”“说。”“凭我们的油烧起来比拜占庭的石脑油亮。”卡里姆说完转身拉着骆驼出了哨站大门。北风从山隘口灌下来,把他身上旧袍子的下摆吹得翻起。当天傍晚。一支边境信差骑着快马离开哨站,鞍袋里装着火漆封口的信筒和一皮囊科威特轻油。马蹄踏过干河床上的碎石,往西北方向消失在托罗斯山脉脚下的暮色里。与此同时。老易卜拉欣的驼道客栈庭院中,一株老桑树下,商人们正围着篝火传看书记官送来的那盏轻油灯。火光白亮,没有焦臭,连油烟都比石脑油少得多。一个亚美尼亚毛毯商把油灯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着。“这油比君士坦丁堡的灯油还干净。这东西哪个港口有卖?”旁边的阿拉伯香料贩子把油灯接过去凑近鼻尖闻了闻,又递给对面那个裹着头巾的亚美尼亚毛毯商。“波斯湾入海口,一个叫新泉城的地方。”“新泉城?以前没听过。”“以前叫科威特渔村。现在有港口了——唐国人建的,说是能直接靠铁壳大船。”香料贩子把油灯搁在石台上,手指在灯盏边缘敲了敲,“这油就是他们产的。书记官让咱们先看看——说总督府还没批文,但货可以先传消息。”老桑树下的商人们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亚美尼亚人先开了口。“从我爷爷那一辈起,奥斯曼烧的就是拜占庭的石脑油。灯盏熏黑,烟呛嗓子,价格还一年比一年贵。要是这油能便宜三成——我把全家毛毯都拿去换。”“不用三成。”卡里姆已经卸完鞍袋走到客栈庭院里,正好接住这句话,拉开长凳在篝火边坐下来,“按泉州市价。我们唐王定的规矩——不压价,不加价。你们拿货去转手卖多少那是你们的本事。科威特不管二道价,只管头道货。”:()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