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二号离开唐王城的时候,阿桃和阿金站在码头上。阿桃挺着五个月的肚子,手里攥着那件永远缝不完的小衣裳。阿金站在旁边,暹罗筷子插在腰里,另一只手端着刚煮好的姜汤,热气被海风吹散。两个人没有哭,只是并排站在新铺的石板上,看着铁船缓缓驶出交趾河口。阿桃低头对肚子里的海安说了一句话。海风把声音吹散了,阿金没听清。“等海安长大了,带他回来给他爹看。”过了交趾,往东北方向走了六天,清晨岛的轮廓从海平线上浮起来。四个月前离开时,这里已是两千多人的繁华城镇——三间客栈,四家饭馆,三家妓院,码头上泊着爪哇来的独木舟和暹罗来的帆船。现在再看,码头又往外扩了一圈,岸上的吊脚楼之间新铺了一条石板路,石板路尽头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唐国赤旗。码头上站着两个女人。李雅抱着一个孩子,李娅抱着另一个。两个孩子一岁出头,光着脚丫子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看见铁船靠岸,咿咿呀呀地朝舷梯方向伸出手。李晨走下舷梯,脚踩在清晨岛的石板上。李雅把孩子往他面前一递。“你儿子。李海南。你走的时候还在吃奶,现在会叫爹了。”接过海南,孩子瞪着乌溜溜的眼珠看了片刻,伸手抓住他的耳朵,脆生生喊了一声“爹”。咬字还不清楚,可确实是那个音。“这小子手劲大。海南,你抓爹的耳朵干什么?”“抓耳朵是要你留下。”李娅把怀里的李海月也递过来。“海月不会叫爹,会走路了。前几天自己从吊脚楼走到码头,摔了三跤没哭。我跟姐说,这孩子像你——认准了方向就不回头。”一手抱一个,两个孩子在他怀里互相扯头发,咯咯笑。李雅在旁边看着,忽然别过脸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你每次出海,回来都多几个孩子。上次回来多了海南和海月,这次回来阿桃肚子里有了海安,锡兰公主肚子里有了菩提。下次回来,是不是又多了哪个岛上的?”“岛上那些孩子,不是我的种,是赵石头他们留的。可都是唐国人的种。”李晨把两个孩子放下来,让他们光着脚在石板上跑。“电报机在哪儿?潜龙来的电报堆了多久?”“堆了两几个月。你从科威特出发的时候潜龙就开始发电报了,可你在海上收不到。全堆在商行二楼的电报室里,林水生看了说全是急件。”清晨岛商行的电报室在二楼,木板墙,椰枣叶铺的屋顶。桌上那台电报机是李清晨研制的第五代样机,黄铜按键被磨得发亮,收报纸带从机肚子里吐出来,拖了长长一截在地上。林水生已经把堆了两个月的电报纸按日期排好,用细麻绳分捆成三叠,每一叠上面用炭条标了来报地点——潜龙、晋阳、长治州。“王爷,第一叠。苏先生发来的,关于水电站和汽车城。”“先念水电站。”“水电站坝址已定,东川阆中城外那条河谷。李清晨带着林远和周明勘测了三个月,坝址选在吴老四坠崖的地方上游二里。清晨少爷说,把水电站命名为吴老四水电站——吴老四的命换来的坝址,名字要刻在坝上。”李晨把电报纸接过来,手指按在“吴老四”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那个老兄弟,从靠山村就跟在身边。在蜀地勘测的时候为了救清晨坠了崖。清晨这孩子心里豁达——把水电站命名成他的名字,比修一百座碑都实在。吴老四生前不识字,可他的名字以后要刻在唐国第一座大型水电站的大坝上。佛说众生平等——不是坐在大殿里念的,是这么干的。一个不识字的老兵,名字刻在坝上,跟王侯将相一样重。”“王爷这话,林水生记下了。苏先生那边还等着回电——汽车城的事。”“汽车城怎么了?”“首条流水线已投产,可产能卡住了。每天能下线两辆摩托车,订货的权贵太多——燕王订五十辆,宇文家订四十辆,京城几个国公府合起来订了六十辆。按产能排,后面的人要排到明年。排后面的人不干了,说晋阳汽车城厚此薄彼。苏先生问怎么办——扩产还是限量。”“限量。摩托车不是普通铁铲,不能谁要就给谁。回电给苏文——泉州二号带回来的科威特轻油还有十天到港,先满足第一批订货,后面的按交定金顺序排。在晋阳城门口和燕王府、宇文府、各公府门口张贴《摩托车订货排序表》,每旬更新,谁插队老百姓自己盯着。同时在北大学堂印发《摩托车使用及简易维修手册》,车卖到哪儿,手册发到哪儿——既能堵抱怨的口,又能避免不会保养把机器糟蹋了。明年扩产的事,等我回潜龙再定。”林水生翻开同一叠电报的第二页,纸张发皱。“苏先生还有一封急电——出事了。卖给燕王的摩托车在燕王府出了故障,连杆断裂砸伤了一个王府侍卫。燕王本人倒没说什么,可燕王府长史趁机发了封公函到潜龙,让唐国把摩托车质量说明白。苏先生连夜赶到潜龙,把出事的连杆拆开看——金相上有冷隔,是淬火池温度偏高了一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不是单纯的机械故障。燕王府长史那封公函,措辞听着像是替燕王在南北夹我们。产能不够货先给了花钱多的权贵,交车时故障再挨一记闷棍——压力就变成双份的。回电:第一,淬火池温控让墨问归亲自去看,查出当天哪个班次哪个炉号,整批召回;第二,把北大学堂汽修科的研修班开起来,派两个商行的熟练匠人插进去学,拆解连杆拿实物讲,出来的人发给唐国机车维修凭证,含金量跟唐国商行账房毕业证书一样高。”“王爷,这事说到底——是规矩不够细。摩托车卖到燕王府,坏了伤了人,燕王不吭声是他的度量,可长史发公函是替燕王在规矩上争一口气。咱们要做的不是赔一辆车,是立一套规矩——唐国机车出事故,不管是燕王府还是普通商户,一样的理赔标准,一样的鉴定流程。”“你比四个月前更懂了。法显大师在残卷里写了四个字——法不依王。法不依王,就是同样的规矩,对燕王和对码头脚夫一个样。淬火池出了冷隔,召回。燕王府长史要一个说法,给说法。不是因为燕王面子大——是因为规矩本该如此。佛说众生平等,就是这个意思——规矩面前,人人平等。”林水生拿起第二叠电报,纸张比第一叠皱,边角磨得起毛。“王爷,这一叠是郭先生发来的,关于长治州。久安城外围城墙已合拢,内城砖石正在烧制。长治少爷写的《长治城规》初稿已贴在城门口公示,老百姓提了三百多条意见,长治少爷一条一条回复,改了七稿。破城少爷把护城壕挖通了,引了河水进来,壕里放了鱼苗。两个孩子还收留了一群从草原逃来的孤儿,编成一个少年班,上午学唐国字,下午练铳。”“李长治八岁,李破城七岁。一个写城规写七稿,一个挖护城壕放鱼苗。这两个孩子,比我在这个岁数的时候强。”林水生翻到下一页,手指顿住了。“郭先生还说——长治州最近来了一批从西域逃来的难民,说是高昌国那边出了变故。李元昊娶了高昌公主之后,把高昌王架空了,高昌老王的旧部死的死逃的逃。这批难民里有个高昌老将,说李元昊正在把高昌变成他借兵复起的基地——西凉那边可能要出事。”“高昌。李元昊。”李晨走到窗口,看着码头上两个孩子追着跑。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回电郭先生:高昌逃来的难民,照老规矩收。能做工的编进长治州建设营,能打仗的编进破城少爷的守备队,不能做工不能打仗的老人孩子,分田分水养着。告诉郭先生——长治州是唐国的长治州,也是所有人的长治州。谁逃难来都收,不分国界。同时派探子往西凉方向走,盯紧高昌的动向。”“王爷,收高昌难民,西凉那边会不会有想法?”“白狐先生在西凉——他知道我的规矩。郭奉孝教李长治读《商君书》,也教他读佛经。法治与道德并重,阴阳相济。长治州收难民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规矩如此——来的都是人,是人就该给水喝,给饭吃,给活干。这不是施舍,是把人当人。白狐先生懂这个道理。”林水生把回电内容用炭条飞快记在椰皮纸上,又拿起第三叠电报。这叠最薄,只有两页,纸张却最新。“王爷,第三叠是家里来的。楚玉夫人发的——说齐家院内宅一切都好,孩子们的功课没落下。太后娘娘带着长安小殿下去北大学堂听了两次课,太后说北大学堂的算学课本比国子监的还扎实,想让长安以后就在北大学堂念书。但太后说要以陪读名义来潜龙,这件事等王爷回潜龙再定。”“还有一封是苏小婉发的——说李清晨在蜀地勘测水电站的时候,晚上做梦梦见吴老四。清晨醒来画了一张水电站大坝的草图,图纸上坝体不是平直的,是弧形的。墨问归看了说弧形坝体受力更合理,采纳了。清晨还问——爹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是新的发明,跟照相有关,能连续拍。还有一件事托我问——法显大师残卷里有没有提到寺院钟声的声学原理,他说水电站泄洪道的水流声跟钟声有点像,想算一算。”“告诉他——法显残卷里没有声学公式。但有四个字,叫‘法不依王’。让他自己想。他爹八岁的时候还在抓泥鳅——他已经能画弧形坝体了。照相的新发明等我回去亲自看。”:()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