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炼油厂第一炉原油进炉,码头上的铆工全停了手里的活。分馏塔顶的排气管先是抖了一下,然后喷出一股淡黄的轻油烟。冷凝池的铜管外壁上凝出第一滴成品轻油,落在储油罐里的声响比铜钟还脆。沈万三三步并两步跑到分馏塔下面,伸手在储油罐外壁上摸了一把。“烫的!是轻油!科威特的火神血在泉州港分出来了!你看看这颜色——淡黄透亮,比煤油还轻!”“沈公,试炉成功只是第一步。分馏塔五座——轻油塔出摩托车燃料,煤油塔出灯油,重油塔出铁厂燃料,沥青塔出铺路料。每一批原油进来,按这个比例分。比例不能乱——轻油占四成,煤油占三成,重油两成,沥青一成。这是科威特原油的特性,林水生已经在航海日志里记了。”林水生从怀里掏出那个油渍麻花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科威特原油的分馏温度、馏分比例、含硫量数据。“王爷,科威特原油含硫偏高,分馏前脱硫工序是必须的。墨师父画了脱硫塔图纸,明天给杨公爷一份。江南炼油厂要脱硫,泉州炼油厂也要脱硫。”“脱下来的硫磺怎么办?”沈万三把林水生的本子接过去看了一眼。“硫磺卖钱啊!北疆种果树缺硫磺粉——阎媚夫人的电报我看过,说北疆果农用硫磺粉兑石灰喷树,防白粉病。以前硫磺要从西域高价买,现在泉州炼油厂脱出来的硫磺,够整个北疆用的。还有长治州改土时也需要硫磺调酸。王爷,这不叫脱硫副产品——这是白捡的利润。”“原油拉来是黑的,分出去四样东西——轻油、煤油、重油、沥青。连脱下来的硫磺都变成钱,这才叫吃干榨净。”沈万三把账本从荀贞怀里拿回来,蘸了蘸新墨,在炼油厂试产记录那页又补了一行。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炼油厂上了正轨,泉州二号这次返航,下一趟什么时候出发?”“下个月。以后泉州二号固定航线——每年跑两趟波斯湾,春一趟秋一趟。春天从泉州出发,经清晨岛、交趾唐王城、锡兰、科威特,到霍尔木兹。秋天返航,按原路回来。这条航线上每一站都有唐国商行的分号,淡水补给、码头泊位、货物交割——全有账本可查。以后不必每趟都等铁壳船跑,泉州港还有三艘同船型正在舾装,明年春可以同时下水。”赵石头把连发铳往肩上一扛,想起什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杰!你过来!”杰克正蹲在船舷边上检查舵轮链条,烟斗叼在嘴里,听见赵石头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铁锈。“石头你喊什么?舵轮链条松了半扣,正紧呢。”“王爷说了——以后这条航线都交给你统一调度!你以后不只是舵手了,是泉州港波斯航线的总调度!”杰克的烟斗差点从嘴里掉下来。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赵石头,又看看李晨。“唐王。我不过是个舵手。这一路从锡兰到科威特,舵轮是我打的,可航线是阿巴斯画的,暗礁是阿卜杜拉的海图标的,连科威特入海口的浅滩都是谢赫用木杖指给我看的。这饭碗也是唐国给的——哪敢当什么总调度。”“你在印度洋跑了二十年船,法兰西船怎么走,葡萄牙船怎么走,波斯湾的暗礁什么时候涨潮什么时候退潮——你不比任何人差。更重要的是,新泉城的谢赫认得你,锡兰的罗阇认得你,清晨岛的李雅认得你。这条航线不是画在纸上的——是印在你脑子里的。你不当总调度,谁当?不过既然航线规模扩大了,泉州炼油厂和江南分厂都要排产,我再给你配个懂数字的人。”李晨转头看向林水生。“你跟着杰克。以后泉州出发的每一艘唐国商船,去程拉什么货、返程运多少油、几时到港、几时出发——全列成表格贴在舵舱。北大学堂的算科生到泉州炼油厂实习满半年,择优上船跟海图班。杰克用经验掌舵,你用数字排产,两者合在一起——波斯航线就不会只靠一两个老舵手撑着。”林水生啪地合上油渍麻花的本子,炭条夹在耳朵上。“是,王爷。这个活,比算水电站坝体弧度有意思——那是死的,这是活的。”“不过要让杰克当总调度,得让他先习惯唐国的规矩。沈公,杰克以后每年薪水从泉州港商行账户上走,按泉州二副的三倍标准发。职务称呼不是总调度,总调度这个叫法波斯人听不懂。叫‘唐国波斯航线领航长’。印一面铜牌给他——正面刻唐国赤旗,背面刻泉州港经纬度。”沈万三掏出炭条在账本封皮上记下来。“领航长。铜牌明天让铁匠铺打。三倍二副薪水——王爷,波斯航线要是跑满了班次,杰克的薪水比泉州港的税官还高。”“值这个价。一个好的领航长,能省下十条船的触礁损失。”杰克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心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个在印度洋上漂了大半辈子的老水手,此刻站在泉州港的码头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炼油塔顶的火焰,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王爷信任。”码头上的铆工们忙完了分馏塔那边的事,陆陆续续回到船坞继续干活。沈万三把账本翻到最后几页,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细窄的电报纸。“王爷,还有一件事得现在跟你说。京城转来的电报——九州岛发回来的。”“九州?”“岛津家那几位夫人,都生了,母子平安。千鹤夫人生了个男孩,樱夫人生了个女孩,岛津家那边都写信告知,让王爷你放心。另外墨问归也跟了附笔,说九州石见银矿新开了一条支巷,银矿石品位比原先的还高了三成。九州那边问我能不能转告王爷——今年要不要去看看?”李晨接过电报纸。纸上寥寥数行字,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反复读了两遍“母子平安”四个字,才把纸张叠好放进怀里,贴身挨着阿桃缝的那个海安布袋。“岛津家多了几个孩子,千鹤、千代、樱都当娘了。去是要去的。但不是现在。”“那是什么时候?”“回了潜龙再说。潜龙还有一堆事——水电站、汽车城、长治州、法显寺。九州的事要紧,可也不能才回唐国就又走。你让岛津老爷再等一等——最迟明年春夏,我去九州看孩子,也看银矿。”沈万三听到“银矿”两个字,眉头动了一下。生意人的本能让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顿了顿才开口。“王爷提银矿——是有什么打算?”“沈公,你经营泉州港这么多年,经手的银子比我见过的还多。你说句实话——现在唐元在大炎境内好用,是因为有大炎朝廷的铜印背书。可真走出去做贸易,波斯人、阿拉伯人、南洋各邦,他们是认唐元这种纸币,还是认银子?”“认银子。波斯商人来泉州进货,付的是唐元,可离港的时候一定要兑成银子带走。霍尔木兹的阿拉伯商队更直接——不带唐元,只收现银。唐元现在在南海好用,主要是清晨岛上有钱庄,随时能兑。可出了南海,到了波斯湾,唐元还是一张纸。”“这就是症结。唐元要真正出海,不能永远只靠大炎朝廷的印章。得有自己信得过的银锚。九州石见银矿,就是那个锚。市面上流通的唐元,背后堆着对应的银子。商人在波斯拿唐元结算,如果不放心唐元,可以直接在科威特商行或霍尔木兹商行按牌价兑成银子。这叫银本位。唐元是纸,银子是根。有根,纸就是钱。没根,纸就是纸。”沈万三倒吸一口气。这个在泉州港管了半辈子银库的商人,一耳朵就听懂了这四个字的分量。“银本位。王爷这是要把唐元的根扎在九州的矿底下。可王爷,九州那边现在不太平。我码头上有几老水手常跑九州,说最近有倭寇流窜——不是冲着岛津家,是冲着银矿。他们眼红唐国商行在九州的生意,想趁乱捞一笔。”“那就更要去。银矿的事,不能只靠岛津家自己扛。等潜龙的事安顿好,带一支商船队去九州。不是去打仗——是做买卖。把九州的银矿产量翻一倍,让岛津家有足够多的银子养兵护矿。这事我记在心里,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李晨把电报纸按在胸口那个歪歪扭扭绣着“海安”的小布袋旁边,声音稳稳当当。“离家太久了。五个多月,波斯湾都跑了一趟来回,再不回去,夫人们该有意见了。楚玉那儿还有一堆齐家院的事,长安在慈宁宫不知道学会了几个新字,清晨的水电站坝址要亲自看一眼。赵石头,把连发铳收好,明天启程回潜龙。”:()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