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北,县城。
马车从三棵树出来,沿着黄河堤岸往北走了大半天。堤岸是土筑的,被水泡过不知道多少回,坑坑洼洼,马车走在上面像是瘸了一条腿。
车夫老孙头叼着旱烟杆,骂了一路。
“这破路,比俺家猪圈还烂,什么玩意。”
宇文成掀开布帘往外看,县城就在前面了。城墙是黄土夯的,比潜龙城的城墙矮一半,城垛子缺了好几个,缺口用土坯胡乱堵着。
城门洞子上挂着一块匾,“雍州北”三个字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无字匾。
城门口没有守门兵。
门洞里蹲着一个老乞丐,面前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一个铜板都没有。
“这就是县城?”陆江把扇子合上,探出头看了一眼,“比苏州城外的驿站都不如。”
“不如就对了,不如才有得种。要是样样都好,还轮得到我们来当县令?”
铁格尔从车厢里跳下来,把布包往肩上一甩。铁料硌在肩胛骨上,闷闷的一声。范阳跟着下来,手里捏着那本麻线册子,炭笔头已经夹在指间了。
四个人站在城门洞子底下。
老乞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把头低下了。
宇文成蹲下来。
“老伯,县衙怎么走。”
老乞丐没抬头,伸出一根手指往城里指了指。
“直走,到头往右拐,门口有石狮子的就是。石狮子缺了半边耳朵,好认。”
“县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在哪儿。”
“热闹?后生仔,你说笑话呢。这地方最热闹的时候是黄河发水那年,水退了之后泥地上全是蹦跶的鱼,全县的人都在泥里捡鱼,那叫热闹。后来鱼捡完了,就不热闹了。”
“那平日里人呢。”
“种地的在地里,打鱼的在渡口,啥也不干的在炕上躺着。躺一天省一顿饭,你进了城就知道了。”
宇文成站起来,从布包里摸出一个窝头,水根叔给的糜子面窝头,搁在老乞丐的碗里。老乞丐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宇文成一眼,没说话。
进城。
县城只有一条街。
街不宽,勉强能并排走两辆马车。
街面是黄土夯的,被牛车马车碾出了深深的车辙,车辙里还汪着前两天下雨积的水。街两边是铺子,铺子不多,开门营业的更少。
布庄门口坐着一个老妇人,面前摆着一台织了一半的粗布。
针插在布上,人靠在门框上打盹。铁匠铺的炉子是凉的,铁砧上蒙了一层灰,灰厚得能写字。粮店开着门,柜台上搁着一只升子,升子里盛着半升糜子,糜子里有虫在爬。
陆江走到粮店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