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谷丹房深处,那位被植入归墟树根须碎屑的老者仍跪在丹炉前。
他手背上的泪痕已干涸,干涸后留下的盐霜在炉火映照下泛出与归墟湖底那枚晶核碎裂后飘落的粉末相同的淡金色泽。
他的百会穴位置仍没有伤口,但颅骨内壁上那道被无形针尖刮出的划痕在哨音停止后并未消失——它只是不再灼痛,转为一种持续的、与心跳同步的微颤。
每一次心跳,那道划痕就在他颅骨内壁上轻轻蹭一下,蹭的力道与他徒弟失踪前最后一次替他捣药时药杵在臼底打滑的力道相同。
阴九幽从丹房门外走进来时,老者正把那只捣药的石臼抱在怀里。
石臼里还残留着他徒弟最后一次捣药时留下的药渣,药渣已干透,但气味还在——是天香谷独有的冰焰草晒干后特有的冷香,和他徒弟每次捣完药后手指上残留的气味相同。
老者抬起头,看到阴九幽的黑袍下摆拖过丹房青砖地面时,砖缝里那些被丹炉常年熏烤形成的焦黑纹路在袍角蹭过的瞬间自行变淡。
他认得这个黑袍人——不是在记忆里见过,是植入他颅骨的那截根须碎屑在阴九幽踏入门槛的瞬间轻轻震了一下,震动的幅度与归墟草原上那些草叶在幡主走过时自动倒伏的幅度相同。
“你徒弟失踪了很久。你每夜都坐在这个位置,翻他留下的旧丹方。”
阴九幽在老者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怀里那只石臼。
石臼边缘有一道被药杵反复磕碰形成的浅槽,浅槽的弧度与厉无咎喉咙上刚愈合的数十道纹路排列成的扇面弧度相同。
“他临走前替你捣了最后一次药,把冰焰草捣成了粉,粉的细度比你自己捣的更匀。他以为你会夸他,但你那天没有——你那天在丹房里骂了他,因为他把冰焰草和火灵芝放在同一个药柜里,药性相冲。他跪在地上把药柜重新整理好,整理完之后就走了,没有跟你说最后一句话。”
老者的嘴唇剧烈颤抖。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石臼边缘,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片刻后他抬起头,用嘶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和他徒弟在学堂里每次被夫子点名背书时站起来回答的声调相同:“他临走前我骂了他。我说他连药柜都理不清,以后怎么继承丹房。他没有顶嘴,只是把药柜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走了。我后来在药柜最深处找到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冰焰草粉,油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师父咳嗽,此粉冲水服,每次一钱,每日三次’。他记得我咳嗽,我自己都忘了。”
阴九幽从袖中取出那截封着魔修童年记忆的枯枝。
枯枝表面的金色纹路在丹房炉火的映照下微微发亮,纹路里那个趴在娘膝盖上听摇篮曲的孩子正张着嘴跟着唱,唱的是修正后的歌词——月亮弯弯照九州,不是他家。
他把枯枝放在老者怀里的石臼中,枯枝触到药渣时自动生根,根须沿石臼内壁蔓延,在药渣里长出一小片与归墟草原上那些草叶叶背脉络走向相同的金色网络。
“你徒弟的记忆还在这截枯枝里。他记得你咳嗽的频率——每咳三声停一下,停的那一下你会用手指轻轻敲药案边缘,敲击声和他在学堂里被夫子点名时心跳漏拍的节奏相同。他把这个频率记在了给你捣的冰焰草粉的细度里——他捣的药粉颗粒大小刚好与你咳嗽的间隔等长,冲水服用时药力释放的节奏与你的咳嗽频率完全同步。他替你把药调好了,你只要喝就行。但他走之前你没喝。”
阴九幽把石臼轻轻推回老者怀里。
老者低头看着石臼里那片金色网络,网络正中央那截枯枝的根须已缠住了他的手指,根须表面那些细密纹理与他徒弟最后一次替他捣药时药杵在臼底打滑留下的划痕走向相同。
他用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金色网络,指尖触到的不是枯枝的粗糙,是他徒弟小时候第一次学捣药时被他握着小手纠正手势时徒弟手心出汗的温度。
他叫了一声徒弟的名字,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和他徒弟最后一次在丹房里被他骂了之后低头说“弟子知错了”时声调相同。
北域雪原上,桃夭夭替身魔修的道侣正站在院门口。
她手里握着一把扫帚,扫帚柄上还沾着今晨新落的雪。
雪在扫帚柄上凝结成一层薄冰,薄冰的厚度与她丈夫失踪前每天清晨替她扫雪时扫帚柄上凝结的冰层厚度相同。
她刚才在镜子里按着自己左胸心口时指尖感受到的搏动还残留在她掌心里,她把扫帚放在院门边,转身回到屋内,发现桌上那面铜镜的镜面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泛起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