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良久,俞昊缘终于敛去眼底复杂的心绪,抬眸看向兀自失神的钟明朗,沉声开口,打破满堂死寂:“钟将军,事已至此,你打算如何处置这柄破域斧?”
他问得审慎,亦是句句有据。
仙门百代规矩,铁律森严:但凡魔界器物、炼狱凶器,无论威力大小、品相如何,一旦现世,尽数收缴封印,最终聚于仙门焚魔台彻底销毁,绝不留一丝隐患于人间。唯恐魔器滋生戾气、蛊惑人心、掀起祸乱。
可破域斧终究不同。
它世代归属于钟氏一族,是钟家祖传守护的至宝,并非仙门缴获之物。于情于理,俞昊缘都越不得雷池半步,无权擅自决断处置,只能交由钟明朗定夺。
此刻的钟明朗,心神早已被骤然颠覆的真相彻底击溃,整个人陷入极致的茫然与沉郁之中。
数百年钟氏荣光,世代戍守神兵、以斧护民、以器镇魔的家训刻入骨髓,是他自幼坚守的信念,是钟氏一族的立身风骨。
可短短片刻,所有信仰尽数崩塌。
他怔怔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心底却早已一片狼藉。眉眼间的冷峻尽数褪去,只剩空洞的怔忡,眸底翻涌着迷茫、愧疚与深深的自我怀疑,久久无法回神。
听闻俞昊缘的问话,他身躯微僵,迟滞片刻,才缓缓回过神,嗓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疲惫。
“此事事关钟氏百年秘辛,干系重大。”
他缓缓垂眸,目光落向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方才还握着那柄伴随他征战沙场、护佑一方的战斧,“须回京请示父亲与族中诸位长老,通读宗祠完整卷宗,查清所有始末后,方能定下最终结论。”
话音稍顿,他眼底掠过一丝决绝,语气添了几分沉重的笃定。
“但在此之前……”
钟明朗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淡金色灵力,心念微动。
方才悬浮身侧、金光流转的破域斧骤然敛尽所有锋芒,璀璨神光瞬间隐没,伴着一道轻盈的流光,顺着他的掌心没入虚空,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厅堂之内,骤然褪去神兵威压,空气瞬间轻盈了几分,却依旧压抑沉闷。
他抬眸正视俞昊缘,字字郑重:“为避魔患、安人心、守本心,从今往后,晚辈绝不再动用破域斧分毫。”
哪怕此斧陪他历经百战、破敌无数、数次救他于绝境;哪怕它灵性认主、与他心神相融、不离不弃。
可只要它根源为魔、出自炼狱,便再也不配被他握于手中,用来守护家国苍生。
俞昊缘闻言,心头悬着的大石悄然落地,暗暗松了一口气,连连颔首,心中甚是赞同。
甚好。
封存不现,弃之不用。
只要这柄暗藏魔性的战斧不再现世、不沾杀伐、不临战事,魔域纵有万般筹谋、无尽贪念,亦无从下手、无隙可乘!
眼不见,心不扰,人间亦可暂得安稳。
夜半血战落幕,硝烟与血腥气依旧死死缠在津渡府的砖瓦草木之间,挥之不散。
今夜这一场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迦楼罗暗夜突袭、神兵险些遭夺、郡王妃惨死府中、传世斧器身世颠覆,一桩桩惊天变故层层堆叠,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满府将士、仙门弟子无一人有半分睡意,眼底皆是疲惫、凝重与惶然,心神紧绷到了极致,整夜惴惴难安。
可众人心里都明镜一般:魔域虎视眈眈,杀机未退,今夜只是试探,待到天明破晓,势必还有更凶险的硬仗接踵而至。
若是今夜强行强撑不眠,待到明日大战来临,身心俱疲,只会溃不成军,白白葬送性命。
俞昊缘望着满目狼藉的庭院,又侧首看向伫立风中、一身孤寂萧瑟的钟明朗,眉宇间满是忧心与沉凝。
他略一沉吟,缓步上前低声商议:“今夜风波迭起,众人身心俱疲。魔域诡计多端,明日局势难料,你我皆需蓄力守备。不如暂且各自回房静养调息,养精蓄锐,一切静待天明再做筹谋。”
钟明朗微微颔首,此刻他心神纷乱至极,的确需要独处静思,沉淀心绪、梳理局势。
商议既定,俞昊缘不再多言。
今夜归宗弟子白日战场上驰援,又连夜苦战,早已疲惫不堪。他当即整肃队伍,率领门下一众弟子整装撤离,来时步履匆匆驰援解围,去时亦是疾行利落,不做半分拖沓。
队伍行至府门之际,离淼忍不住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