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陆云裳似是被惊得一怔,立刻趋前两步,双手将那茶盏高高举起,声音清亮,毫不迟疑:
“此盏由贵妃亲遣宫人呈上。宫宴规制森严,茶水入席须过银针试毒,如今却能呈色生毒,还请贵妃亲自查一查是何人胆敢在这宫宴中行此大逆之事。”
一语惊雷!
众人一惊,场中顷刻安静下来,几位妃嫔面色变幻,毒入茶中,若非蓄意谋害,怎会如此?
刚刚将茶咽下的贵女纷纷起身让身旁宫婢取针验毒,更有甚者连忙起身,想要将腹中茶水吐出。看着周围人的反应,纪贵妃心头顿时一沉,怒斥道:“本宫刚刚才命人温茶,怎会容人下毒?此事绝非本宫之意,必是有人暗中行事,借本宫之手嫁祸于殿下!”
她话音焦急,语调却失了原先的端庄稳重,神色显然乱了。
她最清楚——哪怕她只是“命人温茶”,这盏茶由她名义送上,便再也撇不清干系。若彻查无果,她便是那最可疑之人。
验过杯中无毒的纷纷松了口气,亭中场面这才慢慢平静下来,但妃嫔们或避嫌不语,或低头掩神,仿佛生怕被牵扯其间。
偏在此时,淑妃淡淡一笑,语调温和却锋芒毕露:“贵妃素来行事周全,如今竟出了这般差池,倒叫人始料未及。看来,六宫之中也并非人人都服从调度。”
她话音刚落,贤妃便紧接着轻叹一声,眸中含着似有若无的怜悯:“何况公主年纪尚幼,贵妃既为六宫之主,理当处处护持才是。若她真出了事,旁人怎敢担当?”
几句轻飘飘的旁敲侧击,看似为楚玥鸣不平,实则分明是在火上浇油。众人皆知,纪贵妃执掌六宫,如今更是得圣人喜爱。如今出了这等差池,谁不想趁机踩她一脚?
纪贵妃听得神色铁青,却又不得不强压怒气,脸上再无方才的雍容从容。她手中帕子紧紧攥着,猛地一甩袍袖起身,强硬开口:
“来人!将御茶案上的器具一并收起,逐一查验。传尚食局总管、茶监、主内太监,今日本宫要当场问清,谁胆敢在本宫名下动手脚!”
一声令下,御前侍卫已趋步上前,妃嫔之中却无人附和。
纪贵妃这声斥令,反像是在自证惊慌。
楚玥始终未言,手指却紧紧攥着绣帕。她年幼惯被人护在掌心,哪怕平日藏着几分小心思,也不曾真切见过“下毒”这般手段?这一刻,茶盏虽未入口,却仿佛真有那毒气顺着茶香扑面而来,她身子微微一僵,脸色比茶水还要苍白几分。
她抬眸望向众人,瞳仁中有一丝明显的茫然。
而陆云裳始终静静立在她身后,声音却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响起,温婉却不失清晰:
“殿下大难不伤,已是幸事。但此事到底出自何人之手,若不查个明白,只怕将来再有人心怀不轨,便会得寸进尺。”
她这话,听似维护,实则一箭双雕:今朝这步棋走下,纪贵妃便再也不敢轻易动她们分毫。
更重要的是,她将楚玥推向“必须自我保护”的境地。从今往后,楚玥周围侍从用人、饮食起居,都将从紧从严,若是有人想要像前世那般下毒便没那般容易了,比起她一个人日日防着,可稳妥太多。
楚玥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起身看向纪贵妃:
“此事既起于贵妃名下,查便查吧。楚玥愿等一个说法。”
楚玥语声轻,却明显带着警觉后的冷意。
陆云裳站在楚玥身后,神情未变,目光澄净如水。
看着乱作一团的宫宴,陆云裳知道今生楚玥便不再会病那一遭了
花宴的那场闹剧终是没查出一个结果。
谁又能想到,会是楚玥身边的宫婢偷偷下的毒?
但此事却是令宫内上下慌乱了小半年,纪贵妃为表清白,更是从上到下严查一番,还真让她查出几个宫里藏着禁药,但也不知是救了谁的性命。
被陆云裳闹着一场,楚玥反倒像是又回到了太后封赏前的日子,陆云裳更是全心投入进了女学考试的准备。每日天光微亮,便将早膳送至御书房。随楚玥研墨整理文卷,有时帮着抄书,有时则在角落听那讲读先生讲析经义。楚玥则倚案而坐,手中翻着卷宗,偶尔抬眸看一眼她,若有所思。
楚璃则总是跟在身边,小姑娘爱热闹,却也懂规矩,每次讲读一开始,便老老实实地趴在软榻上听着,听累了就偷偷扯陆云裳的袖子。等到讲读一歇,又欢喜地抱着书本要陆云裳讲一讲‘这个字为啥念这个音’‘那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陆云裳初时还有耐心,时间一久也略觉不耐,毕竟她重生归来,身负旧怨,对这一宫上下都带着几分漠然,哪怕对楚璃,亦不例外。她看着那张笑嘻嘻的小脸,只是淡声纠正,不多言语。
但楚璃不气馁。
她总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在陆云裳生气时便躲着,在她心情好时就黏着。
就这样,岁月悠悠,日月如梭。
到了楚玥二十岁那年,陆云裳也已长成十六岁的少女,眉目清清秀秀,肌骨修长,身量高挑挺拔,步履间自带一股沉静从容的气韵,目光如水,神色温婉,竟比许多出身名门的郡主还多几分端丽文雅。
她顺利通过女学的策试,成为宫中女学最年轻的学子之一,也被楚玥留在身边,任她伴读讲习。
陆云裳站在御书房外檐下,身穿素色织锦女学制服,衣袂修整,绣纹简雅,腰身束得笔挺,再不是当初尚食局中那一身粗布皂衣、满指油烟的小宫婢了,看着与她一道诵读的楚璃,指尖撚着书页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