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扫过众学子,终在陆云裳身上略作停驻。
这个宫婢出身的女学子,自入学以来,便步步稳进,不骄不躁,四年间从丁班升至甲班,堂前堂后皆有赞声。她向来欣赏这等沉静有度的性子,况且陆云裳这些年时常护着楚璃,她也一直记在心中。
她照拂楚璃,已有数年。
楚璃在宫中地位尴尬,母族无势,养在冷院,若非太后偶尔提点,几无存在感。吴向真与太后有旧,受命暗中教养楚璃,虽不明面插手,却自有法度。她为楚璃请讲、设教、遣人护送,也曾暗中为楚璃挡过几次难堪,尤其在讲席间尤为留心。
陆云裳那时候虽默不作声,却屡屡在关键处出手,替楚璃解围,次数多了,吴向真不免对她另眼相看。
也正因如此,虽她素来清冷持重,但对陆云裳,总多一分不动声色的提点与关照——方才那句“万事小心”,便是由此而来。
只是她隐隐觉得奇怪。
每每与陆云裳交谈,对方都极守礼度,言辞周全,不卑不亢,却始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距离感。不是抗拒,也不是傲慢,而是一种……极深的克制与冷意。
仿佛她在看她时,已将千帧旧事审阅千遍,将所有人心都掂量在手,却偏偏不肯踏前一步与她交心。
吴向真不动声色地垂眸翻页,心中微微一动:
她不过是宫婢出身,又非世家之后,为何却能将人隔得如此远?
她看似站在光下,实则满身阴影。她步步为营,藏得比世族子弟还要深。
而这一点,让吴向真隐约生出一种罕见的不安。她分明是值得期待的人才,可若这份疏离不止于性情,日后若走到庙堂高位,便未必真能为世家、为凤阁所用。
但念及楚璃,吴向真终还是将这缕疑虑压下
暮色初合,女学放学钟声徐徐响起,钟鸣回荡于朱墙画栋之间,如水波一圈圈铺开。
陆云裳从讲堂内起身,整束了袖角,与姚澄、贺清清道别:“今日辛苦,回头我再将《诚意章》细注一份,明日传与你们。”
贺清清立刻点头应下,姚澄却撇嘴笑道:“你这位陆先生真是比讲官还尽责——若是你朝考名列前茅,女学史上恐怕要留名。”
陆云裳轻轻一笑,未置可否,转身缓步出了女学。暮春日短,天色已泛起淡灰,红墙黛瓦在夜色中渐显沉静。
她重新回入宫中,一路行至尚食局西侧内院。
她如今虽为甲班女学子,又为楚玥伴读,但宫中事务未卸,楚玥膳食一事仍归她统筹。虽早已无需亲自动手,但每日食材选配、菜式调配、水火时辰,仍需她一一过目定夺。
西灶如今归于她手下调度,那位当初看人眼色、性情多变的文和心,现如今也早已收了锋芒,对她唯命是从。陆云裳以礼驭人,又不失手段,尚食局如今早无她立不住脚的地儿。
她甫一踏进尚食局的曲廊,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奔来。
“云裳姐!”青槐一张脸满是焦急,竟顾不得宫道规矩,险些跌了一跤,气喘道:“楚四殿下出事了!”
陆云裳脚下一顿,衣袂微晃,语调却仍稳:“说清楚些,怎么回事?”
青槐一边喘息,一边压低声音,神色难掩惶急:“说是今早听完讲后,她在归院途中,与六皇子起了些口角,后来竟失了足,从偏僻的花墙下滚了下去,幸得宫人及时寻见,但小腿伤得不轻,如今送回冷宫,太医也看过了,说是筋骨无断,但淤血重,需静养数旬。”
“我本想劝她同昭宁公主说说此事,可四殿下……四殿下说什么都不肯让人通传,偏偏只叫奴婢来找您。”
陆云裳眼神一凛,微微侧首,望向院内灯火微明的灶房,片刻后轻声道:
“我去看看。”
她语调虽静,青槐却心头一震——她知道陆云裳这声音最轻,也最冷。
她亲手收起食谱册,吩咐文和心:“膳单我回头再改,今夜暂且不动火,待我回来再定。”
文和心连连应是,并未多言。
陆云裳披上外衣,从侧门出尚食局,快步往楚璃所居的冷院而去。夜风微凉,裙摆曳过白玉石阶,簌簌如水声
——她未言一句废话,步履却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楚璃向来不轻易示弱,她今日肯叫她来,便说明此事,绝非“失足”二字可掩。
第30章
冷宫幽深,四年来几乎不曾有过半分改动。夹竹梅仍倚墙斜生,老柏依旧盘根错节,树影摇曳如昨,枝干早已在风霜中生出斑驳。墙角的积水年年结冰、年年化开,地面青石缝中还嵌着去年落下未清的枯叶。
宫人巡来巡去,不过是例行走过几步,仿佛这院落已与整个皇宫的光景断绝了来往。
陆云裳行至廊下,青槐在前推开院门,灯火映出院中石阶上一盏盏半明半灭的宫灯,一如这院子里主人的命数:有名无宠,有身无依。
内室中,楚璃正倚着一方引枕坐在床侧,右腿上缠着纱布,外面覆了一层熨热的草药包,房中药味浓烈。她听见脚步声,微微偏头,一眼便看见门前的陆云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