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食局西膳掌办陆云裳,奉太后懿旨:公主膳食,时不可误。迟一刻,是懈怠;差三分,便是失礼。”
那“失礼”二字,语声不高,尾音却重得恰到好处,直击人心。
楚玥怔了怔,忽觉胸臆间沉闷之气一扫而空,唇角轻轻一翘,终是笑出了声,心头骤然一松。
崔瑄脸色微变,半晌没再说话。
三皇子侧头看了陆云裳一眼,眼神略带审视,却不作声,只淡淡合上了书卷。
楚玥顺势接过那一摞礼书,目光平静,笑得乖巧又得体:
“女学讲考既为教礼之事,应试之人皆为宫婢。云裳既言守礼,不妨说说,你以为,这女学选拔之法,当如何施行?”
陆云裳盈盈施礼,眼波流转,语气却不卑不亢:
“奴婢愚见,礼之为本,在于时制相宜。旧礼虽严,然所施未必尽善。崔使者所持图册,不知可曾得太后亲批?若无明旨擅用,只恐有逾越之嫌。”
崔瑄一怔,眉头蹙起。
“此图出自先皇后年间,礼部封存印鉴俱在,尚未废除。公主用之,有何不妥?”
陆云裳微一颔首,却反问一句:
“先皇后旧图虽在,却未见太后明旨,那崔大人又如何断定此乃今制?况太后方言‘公主新任,创礼为始’,崔大人既尊典章,岂敢不循尊上之意?”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她停了停,又道:
“奴婢只是尚食局宫婢,不敢妄议国礼。但太后既命公主掌典,而崔使者以旧礼为凭、不问今旨,倘若旁人听去,岂不以为朝廷尚礼而不尊君命?这才真是以下犯上,失于大体了。”
一席话,既未逾矩,又句句扣实太后旨意,进退有据,巧言如刀。
三皇子翻书的手顿了顿,抬眸瞥她一眼,眼底多了几分冷意。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但那抹冷色稍纵即逝,眼角余光再次扫过那言辞利落、眉目未开的宫婢,眼底便浮起一抹讥色。
这宫婢倒是伶牙俐齿。可看着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黄毛丫头,真当自己这正统皇子会容她一而再地驳了面子?
他神情不动,手指却轻轻一勾,朝身侧一名随侍内侍使了个眼色。
那内侍年约二十,眼珠一转,便知楚贤是想要给那多嘴的小宫婢一点颜色瞧瞧。他不动声色地躬身应是,手中抱着几卷书册,故作要行过陆云裳身侧。御书房廊下气氛正凝,谁也没注意到这悄然的调度。
那内侍眼看就要路过陆云裳身旁时,刻意步伐一错,身子猛地一倾,似是踩滑一般,连人带卷直直朝陆云裳那瘦小的身影撞去!
陆云裳此时刚满十一,虽说这些日子长高了些,但身量依旧矮小,先前还在垂首候命,未及反应,冷不防眼前黑影如山压来。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内侍脚下一绊,身形顿失重心,直接膝盖着地,一头砸在坚硬的青砖上,书卷散落,手中都磕得血丝渗出,半边脸也红肿一片,连牙齿似乎都磕掉了两颗。
一声闷响,如石入静湖。
周遭众人纷纷侧目,连先前对峙中的崔瑄都微微一愣,目光警觉地向这边扫来。
楚玥微蹙了眉,眼底掠过一丝冷色。
站在一旁的大皇子率先忍不住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这御书房好生湿滑,叫人行不得个稳当。”
而三皇子脸上的笑意微凝,眼底闪过一瞬惊疑。他原是想命人暗中给那宫婢一点教训,怎料竟是自己的人扑倒在地,还摔得这样丢人现眼。
原地一阵尴尬寂静。
陆云裳后退半步,眼见身量比自己还小一圈的楚璃正站在自己身前,悄悄缩回脚,脸上一副“我才什么都没做”的乖巧神色,眼睛却偷偷瞥向陆云裳,嘴角扬着得意的笑。
陆云裳心中一暖,又好气又好笑,明明说了让她不要出声,这倒好,直接出了脚。
下意识便半侧身立在她前方,挡了她一半身子,将那小姑娘隐隐护在身后。回身弯腰替那摔得七荤八素的内侍将书卷一一捡起,神情自若:
“宫道滑,殿前风急,大人行走还需小心些,莫再伤了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