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听着仍旧凉薄,却已隐隐显出几分维护与体恤。
楚璃闻言,眼眶微热,眸光下敛,低声应是,未敢多言。翎帝垂眼看了她一眼,神色沉稳中带着淡淡的打量。他仍说不上是喜欢这个女儿,但这般识时务、有分寸、心怀社稷的女儿,他虽不至溺爱,却终究升起几分惜才之念。
他微微一叹,语气平和:“去罢。”
楚璃再次叩首,行礼毕,方在内侍引领下,步履不疾不徐地退出殿外。
翎帝坐于案后,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久久未移,良久方低声道一句:“玥儿,难道是你的手笔吗?难道你真要同你姑姑一般?”
第40章
陆云裳站在冷宫外,身形隐于夜色,目光沉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角门。
夜风夹着草叶摩挲声拂过耳畔,远处内侍的梆子声隔着重重宫墙传来,模糊而沉缓。她静静听了片刻,确定四下无人,她摸上冰凉粗糙的墙头,指尖一扣,身形一转,衣袂无声掠过墙檐,轻巧地落入院内。
落地的一瞬,她脚下轻轻一沉,似是踩到了什么。
“喵——!”
一声刺耳的猫叫倏然破空而起,划破死寂。陆云裳眼神一敛,面色未变,只是偏头望去。一只漆黑的野猫从她脚边飞窜而过,金色竖瞳在月色中一闪,随即没入草丛。
她微微收紧掌心,却并未动作慌乱。稳了稳气息,低声道:"该死。"旋即踱步至一株老槐树后,凝神观察周围。
冷宫多年荒废,院中杂草疯长,残破的瓦片嵌着泥土,屋檐下蛛网横陈。可她目光所及处,西侧厢房的一扇窗,还透出微弱灯光。
陆云裳眸色微沉,静静望了片刻。
——难道楚璃还没离开?
清徽殿的旨意是今日午后传下,太医院也派了人前去轮诊。按理说,楚璃该已搬出冷宫。
可窗里那一盏灯还亮着。
陆云裳站在树后,眯眼看了片刻,抬手压了压兜帽。风刮过瓦角,吹得她衣摆轻响,她却没动分毫。
她原本不该再来。她向来理智,不愿陷在模糊不清的情感里。
只是,楚璃与世家的联系,正在照着她最不愿面对的方向推进。她怎么也没想到,楚璃竟会旧计重施,对于她而言,楚璃无疑就是借助世家的手段,获取帝心。
她低头呼了口气,将目光从那扇透着微光的窗子上移开,转头看向屋檐下垂落的残败瓦片。
就在这时,一阵咳嗽从屋内骤然响起。
不是寻常的咳嗽,而是那种咳到肺腑撕裂的声音,像有人用刀刮着肋骨,一下接一下,带着沉重而急促的回声。陆云裳身体比意识先动了一步,她几乎是鬼使神差般地向前迈了一步。
随即,她猛地止住脚步,眉心一跳,克制住那道冲动。
“又来了。”她在心里轻声自嘲。
情绪,从来不是她无法掌控的东西。它该像刀鞘里的刃,何时出鞘、何时藏锋,都由她决定。
可一旦是楚璃,她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住,拉不断,扯不脱。不是不想,而是扯得越狠,反而缠得越紧。她低头望着自己伸出的那只脚,脚尖正对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她眉心微蹙,这种本能反应让她感到莫名烦躁。
恰时,屋里又传来几声咳,断续而急促,她那只原本收回的脚,最终还是踏了出去一步一步,悄声靠近窗下。
陆云裳低头呼了口气,靠着墙,一点点贴近窗棂。窗纸早破了,风一吹就掀开一个口子。她偏头,从那道缝里望进去。
烛火晃了晃,照出楚璃趴在案上的身影。她没梳发,乌发披在肩上,身上盖着薄被,抖了两下才止住咳。
陆云裳盯着她,眉头微蹙。青槐不是说翎帝下旨给她赐了宫婢,此刻也该是有人伺候、有人候诊,怎么此刻屋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御医呢?宫人呢?哪怕是一碗热水也没有放在手边。
那点担心还没彻底压下,心头忽然一跳。楚璃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抬头望向窗户。陆云裳动作极快,立刻蹲下身,背紧紧贴在墙根。
“谁在那里?”
楚璃的声音从窗里传来。
陆云裳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叹息,随后椅子磨地的声音响起。
她再次侧头偷看。
楚璃扶着桌角,撑着站了起来。她走得很慢,肩背弯着,手扶墙一步步挪向床榻,像被风吹一下都能倒。
陆云裳盯着她,神色平静,眼中却没一丝温度。
烛火忽地一闪。楚璃走回床边,将案上的灯一手拢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