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里一片静默,再无人敢应声。
驿丞这才转回身,神色又恢复了方才的恭谨,引着陆云裳等人径直入了内院。
旁边一名脚夫也立刻往四周看了看,见人走远了,才松了口气,低声附和:“就是。那都是几年前的旧案了,提它做什么?祸从口出。”
被捂住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挣开对方的手,讪讪地笑:“行行行,我多嘴。我这不是……一时嘴快。”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嘴,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喝茶喝茶。”有人打圆场,“说点别的。再说下去,茶都凉了。”
楚璃随着众人进了内院。院门一合,外头茶棚的喧闹被隔得干干净净,只余脚步声在青石地上回响。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见方才还热闹的茶棚一片静默,连说话声都低了三分,眉心不由轻轻蹙起。
“刚才他们说的那个名字……”她压低声音,语气却明显带了点不快,“江怀瑾,是谁?怎么一提就成了这样?”
陆云裳略一思索,低声答道:“江怀瑾。前些年的江南巡盐御史。”
楚璃眨了眨眼,显然并未听过这个人,却被这反应勾起了兴趣,眉梢微挑:“能让这些人当街闭嘴的,怕不是寻常人物吧?”
陆云裳摇了摇头,语气平稳:“我知道的也不算细。只知道是前几年的一桩旧案,这江怀瑾被判了斩立决,妻女没入教坊司,独子江明远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江家家产尽数抄没。”
她没有再往下说。
楚璃“哦”了一声,显然没被完全打发,正要再问,旁边却先插进来一道声音。
“怪不得。”贺清清刚吩咐驿站的人添水,转身时顺口接了话,眉心微皱,“难怪方才他们一提这人,脸色就变了,好像生怕被谁听见似的。”
姚澄也低声道:“盐价这几年确实涨得厉害,看来这民间怨气不小。”
陆云裳看向一旁驿丞,故意开口问道:“我们这一路要往江南走,后头也得采买些东西。若盐价太高,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办差。不知驿丞可否同我们说说,如今这边的盐,当真这么贵?”
她语气温和,话里却带着“办差”二字,分量不轻。
驿丞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了一下:“几位贵人问得……”
他小心斟酌着措辞,“这几年江南的盐价,确实比从前高了些。可盐政之事,向来不是驿站能插手的,市价浮动,自有司署管束,下官在驿中当差,哪里晓得这些内情。”
楚璃原本只是侧耳听着,此刻神色却冷了几分,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顿,像是压着情绪:“你方才那般斥责外头的人,看着可不像是什么都不清楚的模样?”
驿丞被问得一滞,脸上立刻堆起几分为难的笑意,连连摆手:“贵人言重了。下官方才斥责他们,不过是怕茶棚里人多嘴杂,胡言乱语,扰了驿站清静。”
“当真不知?”陆云裳语调很轻。
但驿丞光是看着陆云裳的眼神便只觉背脊一僵,下意识地抬袖抹了把额角的汗,知道眼前这几位都是自己惹不起的主,只能苦笑道:“殿……贵人明鉴。不是下官不想说,是这一路上,凡是牵扯到盐,再往深里说,容易惹麻烦……这江南,如今说到盐,绕不开一个人。下官原本不敢多言,只是几位既然问到这份上了,下官也不敢再隐瞒。”
他下意识往院门方向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回过身来低声道:“如今江南盐政,实权尽在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杜衡之手中。江怀瑾那桩旧案,许多人不敢提,也是怕……惹到这这杜三钱。”
“杜三钱?”陆云裳将那名字在舌尖轻轻过了一遍,觉得名字有些陌生。
“正是,这杜大人本名杜衡之,江南这边……私下多这么叫。”驿丞平日说习惯了,见自己说漏嘴语气更谨慎了些,“杜大人官从三品,实权不比二品差。在江南……很有分量。”
贺清清一怔:“为何叫杜三钱?”
驿丞闻言露出一点苦笑,像是早料到会被问起,他抬手,用指节在自己左颊轻轻点了点,随即又飞快放下,仿佛那动作本身也犯忌讳:“杜大人左边脸上有块暗红色胎记,形状像铜钱。久而久之,就这么叫开了。”
陆云裳并未立刻接话,听到杜衡之的名字,这才跟前世的人对上号,只垂眸思索了一瞬,像是忽然想起别的事,语调仍旧温和:“既然盐价这么高,那近来私盐,可还多?”
驿丞一愣,下意识摇头:“不多……几乎见不着。”
“哦?”陆云裳微微挑眉,“这么严?”
“严。”驿丞点头很快,“杜大人手底下有一套法子,叫‘灶户连坐’。十户编一保,一户出事,十户同罚。谁也不敢冒险。”
楚璃听得一怔,眉心不由得蹙起:“那灶户岂不是人人自危?”
驿丞苦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得极浅,转瞬即逝:“是这个理。可日子还得过,只能互相盯着。”
陆云裳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依旧平缓,却多了几分追根究底的意味:“这样大的动静,就没人闹过?”
驿丞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杜大人对上头,很会做人,有上头的人护着,自然什么也不怕。”
“怎么个会法?”陆云裳看向驿丞,语气更显温和。
第77章
“同僚之间,出手阔绰。”驿丞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低,语句却刻意放慢,“扬州城里常说一句话,‘杜三钱请客’,只要是他张罗的局,从不寒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