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裳这才收敛了笑意,目光沉下来。她走到廊柱旁,伸手按了按木柱,像是在理思绪。
“江怀瑾的案子,”她低声道,“当年推进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查案,倒像是……等着他往里跳。”
贺清清神色一凛:“你怀疑那账册和供词有问题?”
“至少不干净。”陆云裳道,“而杜衡之,正好坐在盐运这条线上,又在江南只手遮天。百姓不敢提旧案,多半不是怕死人,是怕活人。”
姚澄点头,神情已然肃了几分:“若真要查,咱们这一行人太扎眼了。”
“正是。”陆云裳看向她们,“所以你和清清先行一步。”
贺清清一愣:“我们?”
“你们两个目标小,又都是生面孔。”陆云裳语气果断,“先暗中摸一摸杜衡之的底细——他的盐仓、人手、近来走动的官员,还有扬州城里,谁替他说话,谁被他压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急着碰硬的,只听、只看。”
姚澄略一思索,便拱手应下:“明白。这样也不至于惊动他。”
贺清清点头,却还是有些担心:“那你这边?”
“我自有分寸。”陆云裳道,“明面上只当是公主南行,什么都不查。”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挑,笑意却冷:“查案这种事,最怕的就是让人知道你在查。”
她对这桩案子,其实并非全然陌生。
只是当年,她还不在凤阁。
那时她随侍太后左右,行止都在深宫之中,朝堂上的风浪传到她耳中,早已被层层筛过,只剩结论,没有过程。江南盐政,于她而言,不过是案牍中冷冰冰的几行字。
景和五年正月,江怀瑾奉旨抵扬州,巡查盐政。那时他声名尚可,出身清贵,行事严谨,在朝中被视作稳妥之人。这一度只是例行公事,很快便会北返。
陆云裳记得自己当时还在心里想过一句——
这样的人,最不该出事。
可偏偏,转年春天,一切都变了。
供词写得极详,年岁、地点、银两数目,一笔不差,声称江怀瑾多年间暗中收受盐商贿赂,早有往来。紧接着,几名盐商相继出面作证,呈上账册,说往来银钱有据可查,与老仆供词一一对应。
案子推进得极快。
证据齐备,舆论哗然,朝堂上很快形成共识,言官上疏,群情汹汹。
圣人震怒,一道旨意雷霆而下,便是盖棺定论。
陆云裳将人送出院门,目送她们的身影隐进夜色里,将人送走,脚步不自觉地往楚璃那边去。
走到楚璃门前是,她正想敲门,似乎是里面的人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原本还有些轻微的响动,忽地停住。
陆云裳唇角微弯,伸手叩门。
“进。”
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情绪,陆云裳一听便觉出不对。往日楚璃唤她时,总会有着藏不住的笑意,今日却像是刻意收着。
陆云裳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影柔和,楚璃坐在榻边,书搁在膝上,却半晌没翻一页。她抬眼看过来,目光在陆云裳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楚璃脸上几乎是明晃晃地写着——我不高兴了。
陆云裳走近几步,也不急着开口,只低头看她,语气温和:“还没歇?”
楚璃“嗯”了一声,合上书,却没看她:“你不是忙?”
这话听着平静,却偏偏少了称呼。
陆云裳心里一软。
她伸手将那本书从楚璃手里拿走,随手放到一旁,又俯身在她面前坐下,视线与她平齐:“生气了?”
楚璃这才看她一眼,眸色清亮,却藏着点不悦:“你们方才说话,避着我。”
不是质问,是陈述。
聪慧如她,自然看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