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落下的一瞬间,外头的风声、人声被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木轮缓缓转动的声响,还有彼此的呼吸。
马车轻轻一晃,向前行去。
楚璃并未立刻开口。楚璃没立刻开口,靠坐在铺着云锦软垫的角落,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像是在等马车驶远避开耳目,又像是故意晾着她,看她先沉不住气。
陆云裳被她看得心头发紧,指尖蜷了蜷,她能在朝堂上应对自如,能在险境里护她周全,偏偏面对楚璃这副模样,竟有些手足无措,只敢悄悄抬眼瞟她,见她神色平和,才稍稍松了口气,好几次想开口,又怕她是憋着气没发作。
见陆云裳一直不发一言,楚璃倒是先沉不住气,忽然倾身向前,伸手攥住陆云裳的衣袖,主动唤道:“陆大人。”
陆云裳一怔,抬眼便撞进她的视线里,听到楚璃唤她陆大人,便知糟糕。
“方才那人,”楚璃看着她,声音被车厢衬得格外轻,“还有江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
陆云裳下意识反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连称呼都不自觉软了些:“殿下多虑了。只是来江南前,先派人调查了一番,听说过江府与朝廷的一些纠葛,谈不上熟悉。”
“是吗?”楚璃轻声反问。
她忽然凑近,马车内的距离本就不远,这一靠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楚璃微微踮脚,贴近陆云裳耳侧,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软意:“可你刚才提起江府的时候,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楚璃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却故意板起脸,轻轻挣了挣手,没挣开,便顺势任由她握着,挑眉道,“你素来沉得住气,若非要紧事,不会这般。是怕我担心,才不肯说?”
楚璃指尖轻掐她掌心,陆云裳心头一痒,笑着将她微凉的手紧拢在掌心,指腹抵进她指缝,语气满是无奈与宠溺:“是我糊涂,只想着护着你,不让你沾烦忧,反倒让你胆心了。你要罚便罚,别憋着气不理我就好。”
楚璃眼底闪过一丝得逞,却故作沉吟,指尖轻挠她掌心:“罚你往后几日寸步不离陪着我,查案、歇脚都不许离我半丈远,连苏小姐的铺子也不许分心去逛,如何?”
马车忽然碾过碎石,微微颠簸。楚璃身子一晃,陆云裳下意识伸手,掌心虚贴在她腰后稳住她,眼底含着笑意,语气格外认真:“遵令。别说几日,便是几月几年,我都寸步不离。往后凡事先顾着你,不再让你悬心。”
腰侧贴着她的掌心,楚璃脸颊微红,轻轻挣开她的手,指尖却蹭了蹭对方指尖,低唤一声:“云裳。”
此声褪去公主矜贵,只剩柔意,忧色再也难掩。她抬眸望陆云裳,眼尾微泛红,攥紧其衣袖:“我非怪你,只是你孤身涉险,我怎得安心?”
语中添几分委屈,她微仰头:“你若有闪失,我断无坐视之理。你我相知相恋,本就该并肩而行。你把我挡在外头,是觉得我会拖你后腿,还是觉得这些腌臜事不该让我知道?”
她停了一瞬,语气更轻,却更真切:“可我更怕的,是你出事,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点委屈与担忧毫不遮掩地映在眼底。
陆云裳望着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塌。她低低叹了口气,伸手反握住楚璃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里尽是无奈与纵容:“我不是有意瞒你。”
她瞥向车外,确认无人窥探,方低声道:“此事牵连甚广,楚玥殿下暗中托我查江怀瑾一案。我恐你知之愈多,愈易卷入漩涡,危及安危。”
楚璃眸光微动,心道果然如此。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陆云裳,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江怀瑾被指私通海盗、走私盐铁,楚玥殿下觉此事疑点重重,故托我暗中探查。”陆云裳缓缓开口,将过往查到的线索一一告知,“告发者乃杜衡之心腹,而赵家素来依附杜衡之,暗中掌控江南半数漕运,此事必与二人脱不了干系。”
第85章
陆云裳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一一剥开,声音压得极低,唯恐自己说的不详细。
楚璃听得仔细,手却一直没松开陆云裳的掌心。直到陆云裳说完,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杜衡之……”楚璃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远超年龄的凛冽,随即又化作一片柔软。
她仰起头,看向陆云裳那张写满倦意的脸,突然伸手,指尖轻轻抚平了她紧蹙的眉头。
“所以,你这些日子总是深夜不睡,便是为了核对那些漕运的账目?”
楚璃的声音带着一丝心疼,“陆云裳,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
陆云裳感受着额间那微凉而温柔的触碰,心跳漏了一拍。
她索性借着力道,微微垂头,将额头抵在楚璃的肩窝处,闭上眼,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淡淡的冷香。
“殿下给的差事,臣不敢懈怠。更何况……”陆云裳低笑一声,嗓音磁性而沙哑,带着一丝蛊惑,“臣想早些料理干净这些腌臜事,好陪殿下去看那玄武湖的烟雨。”
楚璃被她这副罕见的“示弱”模样弄得心软成了一滩水。她伸出双臂,回抱住陆云裳的腰,语气霸道中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嗔:“那便说好了。等江府的事结了,你要陪我去买江南最好的胭脂,还要亲手替我涂上。若敢推脱,我便治你个‘欺君’之罪。”
陆云裳失笑,收紧了怀抱,在楚璃看不见的角度,眼眸中闪过一丝狠戾。
为了这一刻的安宁,哪怕要血-洗江南官场,她也在所不惜。
“臣,领旨。”
……
马车碾过厚积的落叶,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竹林别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