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待你很好?”我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寻常的寒暄。
“她……”江明砚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悠远,“她是我见过,最磊落也最勇敢的人。”
就这一句,就够了。
我看着她眼中浮起的那种光——温柔、坚定、充满信任。那是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光芒,璀璨得刺痛我的眼睛。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先来后到就能得到的。原来有些人,注定要在对的时间遇见,才算是遇见。
“真好。”我笑着说,给自己添茶,手稳得惊人,“有二公主护着,你在京中也好有个依靠。江家如今就剩你一人,有个倚仗总是好的。”
这话说得体面,妥帖,任谁听了都挑不出错。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个字都像细针,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
“苏婉,”她忽然转过脸,认真地看着我,“我这次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
“你说。”
“江家的产业发还了,父亲在扬州有两处盐引,杭州有三间绸缎庄,苏州城外还有一处茶山。”她语速平缓,像在说一件平常事,“我不通商贾之事,想托你代为打理。利润你七我三,若是不愿,八二也可。”
我愣住。
江南盐引是天下最肥的差事,江家这两处引票,多少人眼红。她就这样轻飘飘地,交到我手里?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相信你。”她答得干脆,“这三年,我在京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们都说苏家大小姐手段狠辣,唯利是图,可我知道,那都是流言。”
她顿了顿,目光柔软下来:“苏婉,你是个好人。”
好人。
我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江南商界谁不知道,苏婉是出了名的笑面狐狸,谈生意时笑眯眯的,杀价时从不手软。这些年我挤垮了多少对手,吞并了多少铺子,连我自己都数不清。
可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会在她受欺负时,撸起袖子躲在她身后跟人理论的小姑娘。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帮你管。利润三七,我三你七。”
“这怎么行——”
“江伯父生前最重清誉,若知道我占你便宜,怕是要入梦骂我。”我笑着打断她,“况且,有县主这块招牌,我在江南行走也方便些。是我占便宜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撑不住脸上那层面具。
“你总是这样。”她轻声说,语气里有叹息,也有无奈。
“哪样?”
“把好都给了别人,自己吃亏也不说。”
我大笑起来,笑得眼眶发酸:“说什么傻话。我是生意人,生意人最会算账,怎么会吃亏?”
她没再争,从怀中取出一方印章,轻轻放在桌上。
是江怀瑾的私印。
“江家所有产业,见此印如见家主。”她说,“苏婉,我把它交给你了。”
我看着那方青田石印章,刻工古朴,边角已磨得圆润。江大人一生清廉,这方印批过多少盐引,盖过多少文书,如今就这样放在我面前。
“不怕我卷款跑了?”我开玩笑。
“你不会。”她答得笃定。
就这三个字,让我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生怕她看见我泛红的眼眶。
是,我不会。我苏婉这辈子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哪怕这份信任,无关风月。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我们说起这三年的事,她说京都的干燥,说这些年蛰伏的辛苦,说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我说苏家的生意,说江南的雨,说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唯独不提彼此是如何熬过来的。
有些苦,说出来就轻了。而有些痛,注定要一个人吞下去,在岁月里慢慢磨成茧。
黄昏时分,她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