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微臣失仪。”
“殿下所言极是。敌暗我明,此刻便将手中底牌尽数亮出,确乃下下之策。”
陆云裳垂下眼睑,慢条斯理地俯身,将地那块染血的碎布拾起,重新笼入袖中。
待她再抬首时,音量已压至极低,语调中更透出十二分的恳切与余悸,与方才那咄咄逼人的疯魔之态判若两人:
“微臣在大理寺险遭刺客纵火焚杀,心急如焚之下,一时乱了分寸,惊扰了殿下玉-体,万望殿下恕罪。”
楚玥冷冷俯视着她,胸口起伏未定,眸底尽是上位者的睥睨与威压。
在她眼中,陆云裳方才的种种狂悖,不过是大理寺遇险后的惊魂未定,加之急功近利、妄图借此惊天大案平步青云,这才急红了眼,跑来乐清宫威逼索要人证。
虽狂悖了些,倒也可以赦免,但却不能直接这般算了。
“陆云裳,你当真以为套上这身六品绯袍,便是大楚的国之栋梁,便能反过来拿捏本宫了?”
楚玥避开满地狼藉的残珠,逼至陆云裳身前,那冰冷的赤金护甲尖端,险些挑上陆云裳的鼻尖:
“你给本宫刻在骨头里!你这大理寺推官之职,乃是本宫在父皇御前硬生生替你求来的恩典!本宫推你上位,是盼你洗雪江氏的沉冤,而非让你拿阿砚的性命,去铺你那加官进爵的青云梯!”
楚玥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沁出森寒杀意:
“你若敢生出半点逢迎之念,或为图贪功伤她分毫……本宫能将你捧上这推官的大椅,便能将你打回尚食局去刷一辈子恭桶!你可听明白了?!”
“臣惶恐,臣绝无此意。”
陆云裳将头埋得更低,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权势敲打后战战兢兢的臣子。
“殿下明鉴,臣从江南携回了杜衡之的私账,如今又于大理寺寻获那伪造的验尸格目。两两相证,沉冤昭雪之算已是十拿九稳,这才急于来找江……殿下禀告。”
陆云裳身形又退半寸:
“微臣绝不敢逼砚卿姑娘抛头露面。然案情至此,如同盲人摸象。微臣只求殿下开恩,容臣私下向砚卿姑娘讨教几处昔年的细枝末节。哪怕只得只言词组的指引,也好过微臣在外盲人瞎马地横冲直撞,随时沦为刀下亡魂。”
大殿内安静了下来。
楚玥冷哼了一声,看着陆云裳那副伏低做小的模样,心中的疑虑稍稍打消了几分。
思虑间,站在楚玥身后阴影里的江明砚,却忽然抬起了头。
那双独一无二的深琥珀色眸子,越过楚玥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紫檀木珠,又看了看殿外模糊的太监人影,最后,定格在陆云裳那看似恭顺、实则如深渊般不可见底的眼眸。
楚玥没看懂,但这个在逃亡中历经生死的聪慧少女,在这一刻,却隐约猜到了陆云裳刚才那场“声东击西”的谋算。
“殿下。”
江明砚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语速缓慢,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坚定,主动走出了楚玥的庇护:
“让她问吧。奴婢……也有些话想对陆大人说。”
“阿砚!”楚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眉头死死拧紧,眼底满是不赞同。
殿内死寂,唯余窗外初春的夜风穿堂而过,裹挟着冰雪初融的湿冷,拂动了屋内烛火。
楚玥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过来。
那是这五年来,唯一给过江明砚真实庇护的暖意。
然而,就是这抹暖意,在料峭的春寒中,宛如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狠狠扎进了江明砚千疮百孔的心脏。
江明砚低垂着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晦暗。
她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摩挲过腕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那是景和七年,云隐寺大雪初遇时,楚玥亲手褪下赏她的。
这三年朝夕相处,楚玥待她极好,好到让她这颗死在刑场上的心,竟生出了几分连自己都恐惧的贪恋。
可这份见不得光的真心,在江家七十二口人斩首时的滔天血海面前,终究太轻了。
轻到她必须狠下心,把自己连同这份贪恋,毫不犹豫地推上祭坛。
“殿下……”
江明砚抬起头,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对上楚玥的眼睛。决绝、悲哀,与一丝被死死压抑的眷恋交织。
她手腕微转,不顾指尖因常年心悸而产生的病态轻颤,一根,一根地,将楚玥温热的指节自自己腕上狠心剥离。
“奴婢,早已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