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儿……”她极轻地叹了一声,微不可察的语调揉碎在黏腻焦躁的蝉噪里,“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
殿外骄阳似火,连青石砖都被烤得发烫,可深宫的内殿里,却幽暗沁凉。
厚重的帷幔严丝合缝地垂着,将那刺目的日影与暑气死死隔绝在外。
角落里足足搁了四尊掐丝珐琅冰釜,正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白气——这是陆云裳怕她苦夏,每日特意命人多调来的份例。
不仅如此,连原本光洁的青砖上,都被陆云裳亲自盯着人,铺满了一层防寒的西域软绒毯。
错金猊兽炉里,白檀香无声吐息,驱散了深宫特有的霉腐味。
楚璃仅着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满头青丝如绸缎般散落。她低垂着眼睫,修长的指节间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条极细的纯金锁链。
“哗啦——”金链相撞,发出细碎冷冽的微响。
她刚要习惯性地赤足踏下脚踏,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殿下。”
一袭墨色劲装的青雀如同一道没有气息的影子,单膝跪在沁凉的暗处。
她目光落在楚璃白皙的脚踝上,低声提醒:“殿下忘了,陆大人今早去凤阁前千叮万嘱,内殿冰釜寒气重,不许您贪凉赤足。大人还特意嘱咐属下温着驱寒的药茶,让您务必多披件衣裳再起身。”
楚璃的动作顿在了半空。
她垂眸,看向榻边那双陆云裳亲自替她备好的软底云头履,还有旁边架子上搭着的轻薄披风。
那双原本翻涌着深沉算计的桃花眼,瞬间如春冰消融,漫上了一层近乎病态的缱绻与愉悦。
“姐姐总是这般爱操心。”
楚璃轻笑了一声。原本乖张肆意的少女,此刻竟极其听话地将脚收了回来,仔仔细细地套上罗袜与软履。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将那件披风拢在肩头,将脸颊贴在领口的绒毛上轻轻蹭了蹭。
直到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陆云裳安排的温度里,她才重新看向暗处的青雀,语调慵懒:“说罢,何事?”
“属下跟着陆大人,见她忧心忡忡地派赵统领去了吏部查吴显的底细。如今大人还在凤阁内,愁眉不展。”青雀眉头微皱,满眼不解,“殿下,早在一个月前,您便已命暗桩将吏部所有朝官的底档抄录过一份,那吴显是谁的人,您早就一清二楚。您为何……不直接如实相告,替大人分忧?”
“哗啦。”
转动的金链骤然停在指间。
楚璃轻笑出声。她缓步走到半人高的铜镜前,指腹极其珍重地抚上唇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温存。
“如实相告?”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纯良、被披风裹得柔弱无害的少女,眼底翻涌起浓稠的墨色:“告诉姐姐,她拿命护着的乖巧璃儿,其实早就替她把那些绊脚石的皮都扒干净了?”
青雀后背一僵,猛地把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不敢接话。
楚璃看着冰釜上升腾的白气,用指尖一点点理平披风上的褶皱:“姐姐生性高洁,她若知道我在背后搅弄风云,那双看着我的眼睛里,会不会多出几分忌惮与防备?”
青雀后背一僵,嗫嚅道:“大人待殿下情深意重,定不会……”
“定不会?”楚璃娇柔地打断了她,眼底是令人胆寒的痴迷,“不,本宫绝不允许那种事发生。”
“这朝堂的水太浑,只有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姐姐才会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心疼我,一辈子……都舍不得松开我的手。”
说到最后半句,她眼底那股令人胆寒的痴迷再也掩藏不住。
“这其中的百般滋味,你自然是不懂的。”楚璃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金链,语调轻盈道,“吴才人那边,首尾可都处理干净了?”
“回殿下,一切皆如您所料。”青雀应道,“吴才人立功心切,自以为捏住了纪贵妃的死xue,昨日一早便冒着酷暑,如获至宝地将那老妪和伪造的血书,一并送进了内正司。”
“这就对了。”楚璃轻轻蹙起那双精致的远山眉,娇嗔般地叹气,“世家大族总爱拿我的出身欺负姐姐,真是叫人不痛快。索性让他们先去撕咬个头破血流。”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脚上那双柔软的云头履上。
“薛家那位嫡长孙,明日要途经落雁谷吧?”
“是。”
“这夏日酷暑难当的,山路又崎岖,若是赶路急了,马车不慎跌下悬崖粉身碎骨,也是怪可怜见的。”楚璃微凉的指尖轻轻托着腮,笑靥如花,吐-出的话却字字见血,“青雀,你去替本宫送送他吧。好歹给薛家找些办丧事的由头,免得他们成日里盯着凤阁,惹得姐姐心烦。”
“属下遵旨!”青雀领命,如一道轻烟般散入阴影,未留下一丝痕迹。
内殿重新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