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楚明珩负手走在最后。
刚迈出大殿高高的门槛,右侧盘龙柱的阴影里,转出一道绯-红色的身影。
“王爷留步。”
陆云裳立在廊檐的冷风中,双手交叠于身前。
楚明珩脚步一顿。他半眯起眼,粗糙的大拇指习惯性地扣住了腰间的剑柄,目光如鹰隼般上下刮过眼前这个在朝堂上刚刚递出致命一刀的凤阁阁臣。
“陆大人不去大理寺提审犯人,在这里拦本王的道?”
陆云裳没有接话。她上前小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开腔:
“王爷好算计。这一局请君入瓮,杀人诛心,微臣叹服。”
楚明珩扣在剑柄上的手指猛地一紧。指骨在皮革上压出泛白的轮廓。
陆云裳迎着他陡然森寒的视线,面色如常,只将目光投向阶下那道被侍卫拖拽出的血污长痕。
“任由死胎骸骨的消息漏进五皇子府中,借他急功近利的性子,让他在太极殿上当廷发难。”她声音平稳,像是在复盘一局死棋,“王爷怕是早就笃定,六殿下的血,定能与贵妃娘娘融为一体。您不仅兵不血刃地拔了独孤家的根基,还逼得贵妃娘娘断尾求生,让圣人对六殿下生了天大的愧疚。”
她转过头,看着楚明珩紧绷的下颌:“借力打力,连消带打。王爷这执棋的手腕,整个上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人。”
长廊下,只有檐角残存的雨水“滴答、滴答”砸在青石板上。
楚明珩死死盯着她。
过了足足五息,他忽然松开了剑柄,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冷笑。
“陆大人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往往死得最早。”
“微臣不想死。”
陆云裳后退一步,双手撩起厚重的绯色官服下摆,在这湿冷的汉白玉砖上,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地。
她将手中的象牙笏板高高举过头顶,脊背伏低,做出了一个臣服姿态。
“大皇子幽禁禁宫,三皇子断腿偏瘫。五殿下如今又落了个永镇边关的下场。”
陆云裳垂着眼,嗓音在冷风中透着绝对的清醒与理智,“余下诸位皇子尚在襁褓,连字都认不全。放眼朝野,能堪大统者,唯有六殿下一人。”
楚明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的杀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审视的幽光。
“微臣一介女流,于凤阁如履薄冰,只求乱世保命,择良木而栖。”陆云裳额头贴上冰冷的玉笏,一字一顿,“自今日起,愿为王爷与六殿下马首是瞻。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阴沉的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落在她绯-红色的官服上。
楚明珩没有立刻伸手扶她。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那方白玉笏板,粗糙的拇指在剑柄上缓缓摩挲了三下。
雨后的冷风穿堂而过,夹杂着死寂般的肃杀。
“陆大人的诚意,本王看到了。”
楚明珩终于弯下腰,双手握住陆云裳的手臂,猛地往上一提。
这一下力道极大,犹如铁钳。
陆云裳被强行拽起身,手腕骨节被捏得发出一声闷响,她面上却分毫不显,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楚明珩凑近她,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淬毒的试探:“可压下一具骸骨,顶多算个顺水推舟。陆大人光靠嘴皮子效忠,可保不住你的前程。”
陆云裳垂下眼帘,毫不避讳地迎上他森寒的视线。
“五殿下发配北疆的圣旨,须得由凤阁起草、用印。”陆云裳嗓音极冷,“独孤家手握十万重兵。这块肥肉,王爷难道真打算让他一口吞下去?”
楚明珩眼神骤然一凛。
“圣人生性多疑,既忌惮老五,更防着独孤家。微臣会在拟旨时,顺势向陛下请奏,在北疆军中增设‘度支巡按’一职,专核边关粮草军饷。”
陆云裳看着楚明珩微缩的瞳孔,语速不疾不徐,“吏部拟定巡按人选,需过凤阁核准。微臣会动用凤阁的封驳之权,把不相干的人悉数打回去,直到王爷属意的人选……安安稳稳地坐上这个位子。”
楚明珩眯起眼,眼底的怀疑褪-去了大半,却仍未完全松口:“一个巡按,怕是撬不动独孤家的铁桶。”
“主官在明,随员在暗。”
陆云裳压低了声音,抛出最致命的筹码,“凡出京述职的钦差,其随行文书、护卫的通关勘合,皆由凤阁核发。微臣会给王爷空出三十份印了凤阁官大印的勘合文牒。王爷大可将您手底下的死士混入随员之中。名正言顺,畅通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