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给你上药……”楚璃吸了吸鼻子,牵着陆云裳在榻沿坐下。她翻出活血化瘀的药膏,顺势半跪在榻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蘸取药膏。
楚璃体温偏高,滚烫的指腹沾着沁凉的药膏,一点点、极其轻柔地在那片淤青上打着圈推开。温热与冰凉交织,在陆云裳的手腕上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屋内极静,唯有蝉鸣声透过窗缝断续传来。
“疼不疼?”楚璃一边推着药,一边有些忐忑地抬起头去寻陆云裳的眼睛。
撞入眼帘的,却是陆云裳眼底深深的青影,和那因连日劳心而干涩苍白的唇色。楚璃心头狠狠一揪,连指腹的动作都跟着停顿了一下。
“不疼,别苦着脸了。”
看着楚璃满是疼惜的目光,陆云裳心底软成了一团。
她靠在榻上,连日来的筹谋与紧绷在这一刻化作了深深的疲倦,让她忍不住合上了双眼。
“是谁弄的?”楚璃低下头,凑近了那截手腕。她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扫过陆云裳的肌肤,一边往伤处轻轻吹着气,一边带着浓浓的哭腔软声问。
听出少女声音里的更咽,陆云裳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放弃了隐瞒。
“睿王。”她闭着眼,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丝丝凉意与温柔,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为了安插咱们的人去北疆,总要演一场戏给他看。”
“一点皮肉伤换三十张勘合,值了……”
她喃喃着,尾音却越来越轻,像是被厚重的困意一点点吞没。
药膏的清苦混着楚璃身上浅淡的暖香,萦绕在鼻尖,成了这世上最好不过的安神香。
陆云裳本还想再宽慰这丫头两句,意识却在这极度安全、毫无防备的静谧中迅速昏沉下去。
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榻上的人便没有了动静,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确认陆云裳已经睡熟,楚璃给伤口吹气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
眼眶里那层楚楚可怜的水汽,在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楚璃抬起头,视线死死钉在那道紫黑色的指痕上。
那双桃花眼里翻涌起极其浓稠的暴戾与杀意,犹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楚明珩。
他怎么敢……用他那双碰过死人的脏手,去捏姐姐的骨头?
楚璃的指腹停留在药膏边缘,一点点收紧,直到指甲深深抠进自己的掌心。
日影微斜,殿内静谧。
楚璃着一袭素雪中衣,坐在榻沿。
微凉的指腹一遍又一遍,近乎痴迷地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纱,描摹着陆云裳腕骨上的轮廓。
“呼——”
窗棂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夜枭振翅声。
楚璃指尖微顿。
她极其小心地将陆云裳的手藏入蚕丝薄衾中,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这才赤着足,踏着柔软的绒毯悄无声息地绕过紫檀屏风。
角落的阴影里,青雀单膝跪地,肩头还带着落雁谷崖底未干的湿冷夜露。
“殿下。薛家长子的车架已坠入落雁谷,粉身碎骨。”青雀压低了嗓音,凛然回禀,“属下等已将首尾料理干净,勘验之人只会以为是山道泥泞、惊了畜生,绝查不出人为的痕迹。”
楚璃倚在黄花梨木的屏风边缘,漫不经心地缠弄着胸-前的一缕青丝。
“料理得这般干净,岂不辜负了这大好局势?”
青雀一怔,猛地抬首:“殿下的意思是……”
“上京这潭死水,总要彻底搅浑了,才好教那些豺狼虎豹自相撕咬。”
楚璃偏过头,目光越过屏风,遥遥落在榻上那截缠着白纱的手腕上。
眼底的缱绻瞬间褪-去,寸寸凝结成淬了毒的冰刃,“去,折返落雁谷。既然是无妄之灾,不如索性再添一笔‘人祸’的意趣。”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暗影中的人,语调依然轻柔,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机:
“本宫记得,睿王手里握着的禁-卫神机营,私下里配有一批‘三棱透甲锥’。去寻半枚残簇来,死死揳进那拉车畜生的腿骨深处。切记,要藏得极深。越是费尽心机才刨出来的‘铁证’,薛家那群老狐狸,才会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