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正事。按你的吩咐,刘御史下狱后,我亲自带人将他这半月来接触过的人、去过的地方,乃至府上采买的路线,全部犁了一遍。”
陆云裳两指夹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眼底闪烁着属于捕食者的亢奋:“说。”
“刘御史为人古板,除了衙门和府邸,极少应酬。但在弹劾你的前一日,他曾去过一趟集贤街的‘墨云斋’买徽墨,出来后又顺道去了趟平康坊的‘清音茶社’听书。我查过,这两处地方表面上干干净净,掌柜也都是身家清白的老郢都人。”
贺清清顿了顿,伸手点了点信笺上的一个名字,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巧的是,刘御史去‘清音茶社’那天,苏大人刚好也在二楼雅座喝茶。”
陆云裳垂眸扫了一眼:“户部度支司郎中,苏砚?”
“对,就是那位被京中文人捧上天的‘当代晏殊’,他曾是大皇子府中幕僚。”贺清清撇了撇嘴,带着几分同窗间的默契分析道,“但他在朝中向来是个不争抢的透明人,你觉得会是他吗?”
陆云裳没有立刻回答,她突然想到前世,自己在被陷害前夜便是在查那清音茶社……。
她将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清清,我记得你曾夸赞过这位苏大人的诗词。”陆云裳突然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那你知道,这位满腹‘富贵清愁’的苏大人,平日有什么喜好吗?”
贺清清一愣,回忆道:“这倒是听说过,他极其挑剔,似乎只喝翠微山产的‘雾顶茶’。还曾有同僚笑话他,说那茶……”
“说那茶极苦、极涩,入喉如吞刀沙。”陆云裳接上了她的话,冷峭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笑意,“清清,你也是读书人。一个养尊处优、满腹风雅的名士,怎么会常年忍受这种自虐般的苦楚?”
楚璃和贺清清的眼神同时变了。
“姐姐是说……他的‘风雅’,是一层用来掩人耳目的皮囊?”楚璃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
“不止是掩人耳目,他在用这层皮囊,压抑他内心真正的欲-望。”
陆云裳站起身,走到暖阁墙上挂着的郢都堪舆图前,用指尖在集贤街和平康坊的位置各自点了一下,最后极其凌厉地划向了户部衙门。
“你们看,‘墨云斋’是书生文人汇聚之地,最适合传递密信;‘清音茶社’所在的平康坊鱼龙混杂,官员常聚,是天然的情报网和谣言工坊。”
深秋冷冽的阳光打在陆云裳的侧脸上,却驱不散她眼底比秋霜更甚的冷意:“只怕刘御史不是偶然去听书的,他是被人刻意‘投喂’了流言!”
贺清清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好一个‘当代晏殊’。蛰伏得这样深,他想要什么?大皇子的从龙之功?”
“不。”
陆云裳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大殿上,苏砚那看似痛心疾首、实则冷眼旁观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没有对权力的狂热,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看蝼蚁般死斗的戏谑。
“一个真正追求功名利禄的人,不会去喝‘雾顶茶’。那茶里的苦涩,是仇恨的味道。”陆云裳转过头,看着她的同窗好友,一字一顿地说,“清清,帮我好好查查这位苏大人,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一阵更猛烈的秋风刮过,卷落了窗外大片的红叶,宛如漫天飞舞的血书。
陆云裳重新坐回棋盘前,端起早已冷透的残茶,眼神清明而冷酷:
“别去查户部了,去查他常去的慈恩寺。查他捐的每一笔香油钱流向了哪里,查‘雾顶茶’在翠微山背后的茶庄。”
太平坊地底的幽暗密室里,死寂得落针可闻。
大理寺那场请君入瓮的朝堂反杀,犹如一记无声耳光,狠狠抽在苏砚脸上。
言官倒戈,暗桩被拔,他这位谋算人心的前朝幽灵,竟被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女官,生生逼到了只能断尾求生的绝境。
紫檀案后,苏砚端坐如泥塑,正不疾不徐地研着墨。
那方价值连城的古端砚里,墨汁早已浓稠得化不开,但他修长的手指仍在用力、再用力。
“咔”的一声闷响,极其坚硬的极品徽墨竟在他指尖生生折断,锋利的断茬瞬间划破了虎口。
殷红的血珠滴入漆黑的墨池中,融出一种诡异的暗红,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那只流血的手根本不是自己的。
“主子……”李吉祥跪在阴影里,看着那滴血的指尖,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咱们在六部和督察院的线,快被陆云裳扒干净了。可要动用太医院的那条暗线,给四公主的安神汤里加点料,让她无声无息地‘病故’?又或者……直接启用了翠微山的火药坊,趁着陆云裳夜宿之时,把半座公主府连同她们两个,一并炸平了事?!”
“愚不可及。”
苏砚随手将半截带血的残墨丢进火盆,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火药坊足可炸平半座皇城,是我用来给整个楚家皇室送终的底牌,岂能为了泄愤,浪费在一个女官身上?至于下毒……楚翎帝生性多疑,如今陆云裳又与睿王同仇敌忾,若此刻暴毙,大理寺和御林军定会掘地三尺,到时候,怕是更加棘手。”
他抽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地擦拭着指尖的血迹,眼底那原本如“清风明月”般的温和,此刻已彻底化为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与疯狂。
陆云裳这把刀太快了,快到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慢条斯理地织网了。
“既然她陆云裳喜欢抽丝剥茧,那本官就索性,让她作茧自缚一番。”
苏砚将染血的丝帕轻轻盖在堪舆图上代表“大楚皇宫”的位置,抬起眸子,嘴角扯出一个犹如恶鬼般的微笑:“去,传信给御前的人,把姓楚御香里的那味引子,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