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裳抬眸望着好友的背影,眼底浮起一抹了然的轻笑,慢悠悠地替她把心思挑明:“走得这般急,是要赶在宵禁前,去翻贺家的墙头?”
姚澄脚下一步踉跄,耳根瞬间爬上一抹可疑的暗红。
“……北疆苦寒,我去寻青青讨两副治跌打损伤的药酒,不行么?”她强撑着体面嘴硬道。
不等陆云裳打趣,姚澄赶紧转过身反将一军,促狭地眨了眨眼:“倒是你,明儿早朝切记把那金贵的手腕藏严实些。若再磕了碰了,殿下的金豆子,非把这上京城给淹了不可!走了!”
伴着一声掩饰般的爽朗笑意,姚澄如一头轻捷的夜豹般跃出窗棂,循着心底的牵挂,急不可耐地没入了深沉的夜色中。
密室内重归寂静,唯有残茶余香。
陆云裳望着空荡荡的窗户,失笑着摇了摇头。
第132章
六月的上京城,骄阳似火。
前往皇家上林苑的宽大马车内,角落里置着降温的冰釜,丝丝缕缕的凉气将夏日的燥热隔绝在外。
陆云裳今日穿了一身暗绯色的织金常服,素来束得一丝不茍的长发,今日也只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挽着,褪去了大理寺推官的森寒杀气,平添了几分属于世家清贵女子的风流绝艳。
她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进贡的玉荷包荔枝。
“殿下今日为何总是盯着臣看?”陆云裳将剥得晶莹剔透的荔枝肉递到楚璃唇边,清冷的桃花眼里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楚璃却没有张口去衔那颗荔枝。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衬肤色的烟水碧软罗宫装,梳着娇俏的堕马髻。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陆云裳这身惹眼的打扮,眼底的神色透着几分探究与幽暗。
“姐姐,”楚璃轻哼了一声,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视线从陆云裳的领口扫过,状似无意地问道,“太后往年办赏花宴,顶多邀些宗室亲贵。今日怎的这般兴师动众,不仅王公大臣全来了,还特意下旨,将五品以上官员的适婚嫡子、嫡女都齐聚在这园子里?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
陆云裳见她不吃,便将荔枝放入了小碟中,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的汁水,温声答道:“名义上是赏牡丹,实则,太后是为了给昭宁公主相看驸马。”
楚璃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狐疑:“给皇姐择婿?那叫上这满京城的世家未婚男女作甚?”
“昭宁公主心高气傲,太后若只召几个特定的人选,意图未免太明显,怕惹得二殿下逆反。”陆云裳将脏了的帕子随手搁下,抬眸看着她,低声点破了这场宴席的玄机,“所以太后索性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这分明就是一场借着百花齐放之名,给各大世家男女相看联姻的大局。今日的园子里,不知要暗中牵起多少根红线呢。”
楚璃听完,不仅没有半分看好戏的兴致,反倒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那张明艳的小脸瞬间沉了下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狐狸,猛地倾身逼近了陆云裳。
“给各大世家相看联姻?”
楚璃冷笑了一声,温热的呼吸直直扑在陆云裳的鼻尖上。
“难怪姐姐今日打扮得这般招摇!“姐姐如今可是正四品的朝廷命官,大理寺的执印推官。”她伸出染着丹蔻的指尖,极其轻佻又用力地扯住了陆云裳的衣襟,将人狠狠往自己跟前拽了拽:“在这上京城世家主母的眼里,姐姐这块无暇的美玉,只怕比那满园的牡丹还要招蜂引蝶吧?”
陆云裳被迫微微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那张醋意翻天的小脸,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臣这般心狠手辣的名声,谁家公子敢……”
“我不管!”
楚璃一口打断了她,眼底那股占有欲毫不掩饰地烧了起来。她另一只手极其霸道地捧住陆云裳的脸颊,咬牙切齿地警告:
“今日宴席上,不管是谁家的膏粱子弟,不管他们生得有多俊俏,姐姐都不许给他们一个好脸色!哪怕是看,也不许看他们一眼!”
楚璃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陆云裳的眼尾,声音忽地软了下来,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危险:“姐姐这双眼睛,若是敢在别的公子哥身上停留超过一息……本宫夜里回去,便用红绸把姐姐的眼睛也蒙上,教你这辈子只能‘看’得见我一个人。”
看着楚璃这副张牙舞爪又护食的模样,陆云裳心尖软得一塌糊涂。
她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反而顺势微微偏过头,极其极其温柔地,在那只捧着自己脸颊的掌心里落下一个轻吻。
“遵命,我的殿下。”陆云裳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嗓音低哑而郑重,“臣眼盲心瞎,满园春色,皆不及殿下一笑。今日,臣保证做个不近人情的活阎王,谁来也不搭理。”
得了这句保证,楚璃眼底那股暴躁的醋意这才勉强压了下去。她轻哼了一声,松开陆云裳的衣襟,满意地靠回了软垫上
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了上林苑外。
满园姹紫嫣红,牡丹吐蕊,芍药争辉。丝竹管弦之声在花影间流转,衣香鬓影,好一派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
陆云裳与楚璃身份不同,入园后便需分席而坐。两人在汉白玉石桥边错身而过时,楚璃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指尖极轻地勾了一下陆云裳的掌心,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才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低调地走向了未出阁公主们的席位。
陆云裳甫一踏入朝臣与世家交汇的席苑,便立刻成了众矢之的。
大皇子与五皇子接连折戟,朝局大洗牌。如今谁不知道,这位年仅弱冠的大理寺推官,不仅手握实权、简在帝心,更是生了一副清贵无双的绝艳相貌。放眼整个上京城,陆云裳已然成了各路世家主母眼中最炙手可热的“乘凤快媳”与联姻首选。
“陆大人!许久不见,大人风采更胜往昔啊。”
刚一落座,定国公夫人便带着自家嫡次子笑盈盈地迎了上来,眼神放光地上下打量着陆云裳:“听闻大人近日在朝堂上大展神威,主理江南重案。我家这不成器的小子,平日里最是仰慕大人这般杀伐果决的巾帼英才,今日非缠着老身来给大人敬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