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璃的声音发着颤,在这死寂的上林苑里突兀地响起,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她红着眼眶,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裙摆,结结巴巴却又极快地开了口:“孙儿……孙儿这就过来。”
明白楚璃这是不想让自己出面,陆云裳死死咬了一下后槽牙,看着楚璃那副瑟瑟发抖的背影,到底还是把撑起一半的身子重新压回了坐席上。
太后探出枯瘦的手,一把将楚璃捏着团扇的柔荑攥入掌心。那干瘪的指腹在楚璃细嫩的手背上徐徐摩挲,语气慈祥得让陆云裳听了都直起鸡皮疙瘩:“可是刚才被你父皇吓着了?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胆子太小,平时怎么也不多来慈宁宫走动走动?”
楚璃纤长的羽睫剧烈一颤。
她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眼底那层水汽“啪嗒”一下碎开,凝成一滴恰到好处的清泪。她反手死死攥住太后的护甲,犹如溺水之人攀住了一块浮木,嗓音软弱得发颤:“皇祖母……孙儿害怕。”
看着这只受惊的雏鸟主动献上毫无保留的依傍,太后眼底的笑意终是漫上了眼角。
“好孩子,莫怕。往后,常来看看哀家。”太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背,似笑非笑地扫了淑妃一眼。
上林苑的死寂只维持了短短数息。
高台之上,太后缓缓松开了捏着佛珠的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阴沉的怒意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重新挂上了一副雍容慈和的笑意。
“皇帝就是太疼昭宁了,倒叫诸位卿家看了笑话。”
太后端起案上的白玉樽,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花苑上空回荡,“今日是赏花吟诗的好日子。昭宁那丫头心性未定,想去静安寺祈福也是她的一片孝心。来,众卿满饮此杯,莫要辜负了这满园的姚黄魏紫。”
太后举杯,底下吓破胆的世家家主们如蒙大赦,慌忙举起酒盏,连声附和着“太后慈恩”、“陛下圣明”。
教坊司的丝竹声陡然拔高了几分,压盖住了方才的沉闷。
“镇国公府的嫡长女何在?”
太后放下酒盏,目光如炬,直直落向女眷席。
一名穿着樱草色撒花裙的贵女战战兢兢地出列,跪伏在地:“臣女在。”
“是个端庄标志的好模样。哀家记得,你今年正当及笄。”太后微微颔首,目光又扫向朝臣席位中一名年轻武将,“羽林卫中郎将李洵,年少有为,尚未娶妻。哀家看着,你们二人倒是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此言一出,镇国公与李家当家人齐齐出列谢恩。
有了这道赐婚的懿旨打底,席间的气氛终于被彻底重新点燃。太后三言两语间,又点了几对世家男女的鸳鸯谱,看似随性,实则每一桩婚事,都在不动声色地平衡着大皇子与五皇子倒台后,朝中各方势力的空缺。
赐完三桩婚事,太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席间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贤儿。”
太后的语气温和了几分,透着长辈的慈爱,“你身子骨不好,这大半年在府里静养,看着倒是清瘦了。如今你也及冠了,这正妃的位置总空着,成何体统?”
伴随着“轱辘”的木轮轻响,三皇子楚贤由内侍推着,缓缓行至御阶下。
“咳咳……”他用素帕掩唇轻咳了两声,白皙俊秀的面庞上浮起一抹惭愧的浅笑,“劳皇祖母挂心,是孙儿不孝。孙儿这副残躯,连站立行走都艰难,若是委屈了哪家千金,孙儿心底难安。”
“胡闹。你是天家骨肉,哪个世家女子嫁你,不是天大的福分?”太后嗔怪了一句,目光扫过下方跃跃欲试的众贵女,“你母妃也常在哀家耳边念叨。今日这满园子才貌双全的姑娘,你可有中意的?”
楚贤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严丝合缝地掩去了眸底所有的算计。
他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的薄毯上,声音温润如春风:“孙儿别无他求,不求家世显赫,只求一位性子温良、能替孙儿尽孝膝下的贤淑女子便好。全凭皇祖母做主。”
楚贤这番不争不抢、温吞纯孝的作态,惹得在场不少清流文臣暗自点头,心里更是对这位“文德之君”生出几分敬意与惋惜。
太后听完,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她那双精于算计的老眼在几位世家嫡女的身上转了一圈,却没当场点破正妃的人选。
“你既然是个孝顺的,哀家自会替你细细掌眼。”
太后收回目光,端起玉樽,对着满园的朝臣与家眷雍容一笑:“今日这牡丹开得极好。哀家乏了,要在高台上歇息片刻。众卿不必拘礼,各自去园子里赏花游湖、品茗手谈去罢。”
“臣等遵旨——”
得了太后这句恩典,席间刚才还正襟危坐的世家男女们,终于卸下了拘谨。三五成群的公子贵女借着赏花的由头,三三两两地步入上林苑深处的□□水榭。一时间,暗香浮动,眼波流转。
高台之上,太后挥退了上前凑趣的妃嫔,独留了坐在绣墩上、依旧缩得如鹌鹑般的楚璃。
女眷席间,陆云裳远远地看着楚璃那副炉火纯青的伪装,深知这丫头暂时脱离了险境。她这才缓缓松开了宽大袖袍下一直紧攥的指骨。
陆云裳站起身,理了理暗绯色官服上的褶皱,敛起周身那股令人退避三舍的阎罗煞气,独自转身,借着花影的掩护步入了一处僻静的太湖石假山群中,想寻个清净。
刚转过一丛葱郁的芭蕉,一阵木轮碾压青砖的“轱辘”声便从斜刺里幽幽传来。
“陆大人,留步。”
清润温和的嗓音,夹杂着几分刚咳完的微喘,在幽静的假山背后响起。
陆云裳脚步微顿,缓缓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