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手寸寸捏过衣领、袖管、靴筒。象征着正四品身份的玉带蹀躞被解下,发间那根唯一的羊脂玉簪也被一把抽走,“当啷”掷入铜盘。
三千青丝泼墨般散入夜风。
陆云裳未发一言,任由满身零碎尽数被褫夺,只余一件失去束缚、显得格外单薄宽大的绯色官袍,立于风雪之中。
“放行。”
朱漆殿门豁开一线。
陆云裳挟着满身霜雪与两卷残破的起居注,步入浓得化不开的药气中。
“砰——”身后殿门轰然咬合,重重落锁。
九重明黄帷幔垂地,将内殿掩得不见天日。
楚璃缟素胜雪,手死死攥着那枚虎符,宛若神龛里泥塑的冷面观音。
瞥见那风雪中走来、鬓发散乱却依旧脊背笔挺的绯色身影,她指甲訇然掐入掌心,强忍着迎上去的冲动,未动分毫。
幔帐深处,传来拉锯般滞涩的喘息。
枯瘦的手指死死扒住帐沿。
楚翎帝那双浑浊生翳的眼珠,透过一线缝隙,狼一般钉在陆云裳身上。
那目光如同带着倒刺的锥子,一寸寸刮过她空荡荡的袖口与指尖,“陆云裳?”
“臣在。”陆云裳叩首,金砖冷若寒铁,嗓音浸着凉意。
“你此番前来,可是查出是谁了……”龙褥被抓得皱成一团,楚翎帝喉管里挤出血沫,“如今怕不是满朝文武……后宫贱婢……老五老六……都盼着朕崩!”
他猛地咳出一口腥臭的黑血,眼珠暴凸:“说!是哪条恶犬……急着要朕的命?!”
陆云裳抬眸。
她将两卷泛黄的名册,自帐缝中稳稳推至枕畔:“御前这味药理奇毒,出自纪贵妃之手。而她背后的主使,正是此刻在九门外手握重兵、以‘护驾’为名逼宫的睿王。”
“纪氏?!老四?!”楚翎帝如遭雷击,胸膛剧烈起伏,“她……怎敢……”
“她不敢。”
“但若六皇子,不是圣人血脉,而是睿王楚明珩的亲生骨肉呢?”陆云裳字字淬冰。
轰——!
宛如惊雷劈入大殿。
“荒谬!”
楚翎帝浑身骤然抽搐,宛如被踩中七寸的枯蛇,声嘶力竭地嘶吼:“上月御前滴血认亲,朕亲眼看着两滴血融在一处!老六身上,流的是朕的血!”
陆云裳似乎早就预料到楚翎帝的反应,轻声道:“堂上验血只能说明,六皇子是纪贵妃所生,圣人又如何笃定六皇子是自己的亲生血脉呢?那一出‘偷换死胎’的戏码,根本就是睿王故意演给众人看的。”
“荒唐!陆云裳你怕不是跟五皇子一党!想要陷害老六!”楚翎帝大怒,撑着最后一点气力指向陆云裳。
“父皇莫要动气,陆大人既然敢直谏,怕是有足够的证据!”楚璃连忙扶着楚翎帝重新躺好,生怕他此刻唤人将陆云裳抓起来,心道陆云裳此举也太过大胆,这六皇子与睿王怎能是亲父子?
“圣人若是不信,大可看看微臣连夜从起居注和太医院调来的密档。”
“死物作假易,活人却难欺。”陆云裳嗓音极轻,却如烧红的尖刀,寸寸捅进帝王的心窝,“圣人可还记得,建宁二十一年秋,六殿下乃是不足八月、‘惊悸早产’落地?”
楚翎帝喉结剧烈滑动,死死盯着她,从楚璃手里接过陆云裳递来的物证。
“不足八月的早产儿,本该形体羸弱、啼哭如猫。可当年六殿下落地时,却骨肉丰盈、哭声震殿,分明是十月怀胎、瓜熟蒂落的足月之象!”
陆云裳字字诛心:“当年负责请脉的太医院院判齐正,以‘母体康健、天恩庇佑’为由,掩盖了足月之实。圣人以为齐太医是告老还乡、半路病故?臣已将隐姓埋名、躲在金陵暗宅里的齐正押解回京!”
楚翎帝耳畔“嗡”地一声巨响,犹如万箭穿心。
“他人在大理寺昭狱,已画押死状,纪贵妃受孕,根本不是在圣人回东宫之后,而是建宁二十年腊月,圣人南苑冬狩、整整半月未归之时!”
陆云裳手起刀落,斩断他最后的一丝幻想:
“而那半月,镇守封地的睿王,曾以‘军情紧急’为由秘密回京。大雪封宫,太后恩准睿王留宿内廷外院!”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