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子弟,难道要跟着一具尸体,去赔上家中高堂妻儿的命?!放下兵器,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
死士齐声怒吼,长刀震地。
寒风中,不知是谁的手抖了一下。“当啷”一声,一杆生锈的长枪掉在结冰的石板上。
这声音犹如瘟疫。下一刻,兵器落地的脆响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十万常年饮血的北疆虎狼之师,在一位女子雷霆万钧的手段与句句诛心的逼问下,乌压压地跪倒在深秋的烂泥里。
城楼之巅。
陆云裳看着城下如退潮般跪伏的黑甲大军,看着阵中那个持剑而立的青衫女子。
她紧紧抠进城垛砖缝里的手指,终于一根根松开。
秋风吹起她被冷汗浸-透的绯-红官袍,陆云裳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掌心被磨出的血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
太平坊,汇通钱庄。
昔日门庭若市的街坊,此时已被剧烈的爆炸夷为一片焦土瓦砾。
焦糊的味道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秋风中,四周皆是残垣断壁,死一般的寂静下,只有残火烧得噼啪作响。
“吁——!”
楚璃在一片废墟前猛地勒住战马,秋风卷起她残破的九翟朝服。她看着那已经被炸得塌陷了大半的汇通钱庄暗阁,瞳孔剧烈收缩。
算错了时间。
苏砚,已经得手了。
“殿下,暗阁已毁,人怕是已经走了。”青雀犹如鬼魅般从飞檐上落下,声音冷硬。
“不。他那样狡诈的人,绝不会在爆炸中心等死。”
楚璃看着暗阁塌陷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且残忍的笑意,剑锋直指暗阁后方一条通往运河的窄巷,“爆炸刚过,城内九门禁行,他唯一的生路,只有运河水路!搜!就是掘地三尺,本宫也要将人找出来!”
……
运河渡口,水雾氤氲,夜寒砭骨。
一叶看似寻常的乌篷客船,悄然隐于江畔半人高的芦苇荡中。
苏砚负手立于栈桥之上,回望那被业火烧透的紫微皇城。
他一袭青衫未染半缕尘埃,拇指缓缓摩挲着一枚象征前朝皇脉的苍龙古玉扳指。
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此刻不见半点仓皇奔逃的狼狈,唯余执棋者俯瞰残局的倨傲与癫狂。
“这把火,烧得当真痛快。”
苏砚听着风中裹挟的隐隐兵戈之声,眼底翻涌着深渊般的阴毒,“楚明翊病危,楚明珩伏诛,楚昶举兵,楚家男子十不存一,十万边军与西大营在九门外骨肉相残。过了今夜,大楚这棵百年枯树,纵然不倒,其根基也早被这群蠢物自掘成泥了。”
“主公,大局已定,该登船南下了。”身后的死士统领低声进言。
“走罢。”苏砚冷笑一声,掸了掸袖口沾染的夜露,“去江南,瞧瞧咱们养了十年的兵马。这京畿的残垣断壁便留给楚家那几个将死之人去争……”
“苏大人,这是要往哪儿去?”
一句极轻柔、却如同一柄寒凉毒刃般的女子嗓音,在这寂静的码头突兀地响起。
苏砚脚下猛地一顿,豁然回头。
窄巷之中,几百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如同一条长龙般游走而来。
火光映照下,楚璃高坐在极其神骏的战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四公主,楚璃。”
苏砚眼角的肌理微微抽搐了一瞬。
他凝视着楚璃身后严阵以待的禁军,与她那一袭沾染了硝烟与血污白底九翟朝服,短暂的惊愕过后,竟极其放肆地低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