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的江山……早已改天换地。
“圣人……”随侍的老太监在一旁红了眼眶,低声哽咽。
楚翎帝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锯般的粗-喘。他看着那站在百官之首、与楚璃遥相呼应的陆云裳,终于极其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已经彻底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楚璃不仅架空了他的皇权,更用这两年的时间,极其完美地斩断了天下人对“男尊女卑”的执念。
为了保全楚氏最后的一丝体面,也为了保护自己那个年仅七岁、尚在襁褓中的幼子不被这场权力游戏吞噬。
楚翎帝极其艰难地招了招手,将年幼的九皇子拉到榻前,用尽毕生最后的一丝力气,留下了一道极其无奈的口谕:
“立……九皇子为……皇储。若朕大行……国朝一切军政要务……皆听凭护国公主……乾纲独断……”
那是他作为一个父亲、一个帝王,在这场极其残忍的夺嫡之战中,做出的最后妥协。
话音刚落,楚翎帝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轰然垂落。
“当——”
龙驭宾天,大丧的钟声震荡皇城。
景和十五年秋,大楚楚翎帝驾崩。
大行皇帝的梓宫之前,年幼的九皇子宛如惊弓之鸟,战战兢兢地死死攥着楚璃的衣角。一袭缟素如雪的楚璃缓缓垂眸,凝视着这由自己亲手教导两载的幼弟,眼底幽邃处,翻涌起吞吐天下的帝王之气。
通往九五之尊的最后一块踏脚石,终在此时铺就。
景和十五年的冬月,降下百年未见之瑞雪。
太极殿上,百官按品大朝,玉阶森森。历经两载雷霆涤荡,如今列班于此的,再无当年那些尸位素餐的世家蠹虫,皆是披肝沥胆、誓死效忠护国公主的新锐栋梁。
九重云龙丹陛之上,年仅九岁的新帝身披宽大的十二章纹衮服,宛如一尊精致却惶恐的泥塑,端坐于金銮宝座之中。
而在这张龙椅的侧前方,楚璃一袭象征着极致皇权的白底九翟朝服,腰悬天子剑,垂眸而立。
“鸣鞭——吉时已至——”
鸿胪寺赞礼官一声长唱,大殿内外落针可闻。百官瞩目之下,早慧的九皇子深吸一气,自那张冰冷的龙椅上缓缓起身。
在众臣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稚嫩的双手,不带丝毫犹疑,摘下了头顶那顶象征大楚正统的十二旒天子冕冠。
“当啷。”
玉旒相击,金冠被搁置于御案之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九皇子步下汉白玉阶,竟直挺挺地跪伏于楚璃身前!
“天下乃皇姐浴血勘定,万民只知护国公主,不知有朕。”幼童清亮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字字句句,皆是无可挑剔的禅让之辞,“儿臣德薄齿幼,实无力担此社稷之重。大楚万里海疆,唯托付于皇姐,方能海晏河清。今日,儿臣愿效法尧舜,禅位于皇姐,退位让贤!”
此言一出,满朝俱震。
虽说百官心知这大楚的天早已易主,却无一人料到,这至高皇权的更叠,竟会以如此名正言顺、不染半滴兵血的方式铺陈!
“皇弟万不可出此言!”
楚璃面上恰如其分地浮现出人臣的惶恐,猛然后退半步,敛容悲声辞让:“臣乃女流,安敢僭越神器?此乃大逆不道,臣万死不敢奉诏!”
就在楚璃“坚辞不受”之时,站在文臣首位、一袭绯-红内阁首辅官袍的陆云裳,极其从容地跨出队列。
她手持朝笏,率先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清寒的嗓音犹如撞响的黄钟大吕,震彻太极殿:
“微臣陆云裳,叩请护国公主顺应天意,登基称帝!殿下于危难中挽狂澜于既倒,平叛军,安黎庶,功盖寰宇。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大楚不可一日无君,殿下若不受禅,便是弃天下万民于不顾!”
陆云裳这一跪,,武将之首的姚澄与阿蛮轰然跪地:“末将等叩请殿下登基!愿为陛下誓死效忠,赴汤蹈火!”
“臣等叩请殿下登基!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无论男女老少,如同秋风扫落叶般,乌压压地跪伏了一地。那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声,冲破了太极殿的穹顶,直上九霄。
没有逼宫的刀光剑影,没有骨肉相残的血流成河。
在陆云裳精密的推演下,楚璃得到了这世间最完美、最无可指摘的正统之位。
楚璃立于丹陛之上,看着脚下跪伏的群臣,看着那个亲手为她铺就了这万里锦绣的绯色身影,眼底极其缓慢地泛起了一层湿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指苍穹,发出了属于大楚第一位女皇的雷霆之音:
“既是天命所归,万民所向……本宫,便受了这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