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下了两天雨。土路被军车压出一道道深沟,黄泥翻上来,卡车走不了多远就陷一辆。车轮在泥坑里空转。甩出来的泥点子砸到士兵脸上,糊得人睁不开眼。二十二师团的士兵只能跳下车推。前面推,后面骂。有人靴子陷进泥里,拔腿时只拔出一只脚,靴子还留在坑里。宫本正雄坐在最后一辆轿车里。从东京出发前,杉山元亲自见了他。杉山元只给了他一个字。查。查清二十二师团与苏北新四军之间,到底有没有秘密往来。十三军的账,查不倒小林枫一郎。调兵,也被皇室硬挡了回去。那就换一把刀。只要抓到通敌证据,海军保不住他,竹田亲王也保不住他。到时候,内廷特派也好,军令部顾问也好,都得给参谋本部一个交代。宫本带着参谋本部的特级授权。电报、军需、作战记录、各级口令,他随时能查。进了二十二师团指挥部,纳见没拦。所有档案都摆在桌上。一本本摊开。昨晚吃掉多少大米,今天领了几箱罐头,哪个中队换了几双鞋,都记得清清楚楚。太清楚了。清楚到让宫本极其不适。宫本合上账册,看过去。纳见中将站在旁边,主动把仓库钥匙递了过来。“宫本阁下若不放心,可以亲自盘点。”宫本没有接。车队一直晃到下午,前方终于停下。一名参谋踩着泥水跑来,裤腿卷到膝盖,敬礼时手背上还沾着草屑。“监察官阁下,前面进入游击队活动区,请您下车。”宫本推开车门。冷风夹着湿土味钻进衣领。“敌情如何?”“前方五公里发现村庄,侦察兵判断,新四军主力可能藏在村后山地。”“有多少人?”“尚未确认。”“为什么不继续侦察?”参谋看了眼两边田地。稻茬被雨水泡软,远处山坡灰蒙蒙一片。“游击队擅长埋伏,继续深入,可能遭到袭击。”宫本把袖口的泥点掸掉。“帝国军队什么时候怕过游击队?”参谋低下头,没接话。纳见中将从泥地里走来。“宫本阁下说得对。”纳见转头看向身后的作战参谋。“命令部队展开,炮兵联队准备。”宫本盯了他一眼。答应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挑不出错。“师团长,不先核实村内是否有平民?武装人员又有多少?”纳见接过望远镜,朝村庄方向看了看。“参谋本部要求尽快清剿。”他把望远镜放下。“为了完成东京命令,只能开炮。”宫本张了张嘴。话是他自己说的。现在再改口,倒像他这个监察官怕了。半小时后,十二门山炮架好。炮兵在泥地里铺木板,炮轮压上去,木板吱呀作响。弹药箱一字排开。前方村子早就空了。刘长顺提前把路线送了出去。百姓连夜转移。屋里只留下几张破桌子,一口没搬走的水缸,还有半截断了腿的板凳。新四军部队退到十里外,趴在高地上。老鬼嚼着一块地瓜干,举起望远镜。“日军真打?”韩冲蹲在旁边,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打。”韩冲展开刘长顺送来的作战路线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三个区域。空村,土匪寨,乱葬岗。二十二师团会在这三个地方轮流开炮。新四军负责在远处放几枪,偶尔烧一辆提前准备好的空卡车。东京要看扫荡成绩,这就是成绩。旁边一个年轻战士低声问。“那咱们算赢还是没赢?”老鬼把剩下半块地瓜干塞进嘴里。“让鬼子的炮弹打空气,这不叫赢叫什么?”韩冲没笑。他盯着远处的日军炮兵阵地。“别大意,东京派了监察官。”炮兵阵地上,纳见抬起手。“开炮。”十二门山炮齐齐后坐。炮声滚过雨幕,村后的山坡被炸开一片泥浪。树干断了几棵,枝叶翻起来,又落回泥水里。宫本举着望远镜观察。“射击位置偏高。”炮兵参谋立刻上前。“山后可能有敌军工事。”“你们有证据?”“防止敌人逃跑。”宫本没再问。第二轮炮击开始。落点更远。纳见下令步兵推进。两个大队沿公路进入村庄。士兵踹开木门,翻箱倒柜,抬出几袋提前放好的旧军装,还有三支损坏的汉阳造。枪管锈得掉渣,木托裂开。宫本走进一间民房。灶台里还有灰,水缸见底。墙上贴着一张抗日标语,边角翘起,浆糊干硬。,!他伸手摸了一下。“这里真是游击队据点?”随行军官点头。“证据都在院里。”“几件衣服,三支坏枪,能证明什么?”军官闭上嘴。宫本走到后院,看见地上有一串脚印。脚印通往东边,踩得很深。“追。”纳见赶了过来。“东边地形复杂,可能有地雷,宫本阁下,您的安全由我负责。”宫本扯了下嘴角。“还是说,纳见中将不想追?”纳见沉默几秒。“第四大队追击。”四百多名日军沿脚印向东推进。泥水没过脚踝,队伍拉成长蛇。走出两里,前方传来枪声。子弹打在路边土埂上,溅起几团泥。日军趴进泥地,机枪马上还击。远处的林子被子弹削得碎叶乱飞。新四军战士开了十几枪,迅速撤离。老鬼趴在高地上,看着日军朝空林子打空弹匣。“这枪放得值。”第四大队继续追,半路踩到两颗地雷。第一颗掀翻了一辆空板车。木板砸了一个士兵的钢盔,砸得他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第二颗只听见响,破片没飞多远。宫本坐车赶到时,军医正在包扎。“伤亡多少?”“一人手臂受伤,一人扭伤脚。”宫本脸色难看。“游击队的地雷,威力这么小?”第四大队长擦着额头上的汗。“可能是自制地雷。”宫本下车检查弹坑。周围只有几块破铁皮和半截烧黑的竹筒。山谷另一侧传来机枪声。一辆日军卡车冒出火光。纳见举起望远镜。“敌军袭击运输队!”“包围过去!”宫本喊了一声。纳见立刻下令三个中队包抄。一个小时后,士兵从林子里拖出五具尸体。衣服上沾了泥,鞋底却没多少新泥。宫本蹲下检查。尸体已经硬了,雨水都没冲干净那股闷了几天的臭味。“这是今天打死的?”负责带队的中队长低着头。“可能……天气冷,尸体硬得快。”宫本一脚踹在他腿上。中队长摔进泥里,不敢还嘴。纳见走过来。“宫本阁下,前线经常来不及核实战果。”宫本指着地上的尸体。“死人都拿来冒功,你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纳见看了一眼尸体,转头问。“是谁负责的?”一名少佐站出来。“报告,是第三中队。”“撤掉中队长职务,关三天禁闭。”宫本怔了一下。处理得太快,他的话全堵在喉咙里。纳见转身面对军官。“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拿旧尸体冒充敌军。”“嗨!”周围军官齐声回应。宫本死盯着那几具尸体,在心里盘算。旧尸体冒功,顶多算前线军纪涣散。假报战果,纳见一句话就能推给下面的中队长。这根本定不了通敌的死罪。夜里,二十二师团在空村宿营。宫本坐在一间民房里,翻着最近别处的战报。二十二师团的战报干净得过了头。他带着两名亲信,趁着巡逻换岗,直接去了无线电室。白天所有电文都有备份。登记册、译电纸、收发时间,摆得整整齐齐。只有凌晨三点到三点十五分之间,值班记录空了一段。有问题。凌晨一点,营地安静下来。宫本坐在电台室里,亲自守着机器。两名通信兵站在旁边,不停看表。宫本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很急?”通信兵赶紧低头。“没有。”一点四十分。耳机里出现一段微弱信号。宫本马上戴好耳机。对方连续发送三组短码。通信兵伸手想关机器,被宫本一把推开。“记录。”那名通信兵手抖了一下,笔尖戳破译电纸。电文很短。翻译后只有一行字。“明日老地方,军粮换药。”宫本握着译文,半天没动。抓到了。只要把这张纸送回东京,小林枫一郎身上的护身符,必定会被撕开一道口子。宫本把译文压在掌下。“封存电台。”两名亲信立刻上前。宫本刚要起身,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纳见中将站在门口,军装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译文,又看向宫本。“宫本阁下。”宫本把译文按在桌上。“纳见中将。”他慢慢站起来。“你来得正好。”:()谍战: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