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经妥协,沈嘉木干脆决定放任他们去做,因此当即修正了计划,将自己的定位转为一个检验者。
他忽然想起刚入这行的时候,带他的师父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沈嘉木刚到她手下时总觉得她身上有种很强的压迫感,因此同她并不亲近,是相处了一段时间以后,才发现她其实心思细腻,也很体恤下属。那时她告诉沈嘉木,作为一个领导,工作时必须要强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沈嘉木在她身上受益匪浅,后来她主动离职独立门户,沈嘉木也曾想过跟着她一起走,但她没有要公司的任何人,自然也包括沈嘉木。
她离开的时候,大家聚餐为她送行,当时她对沈嘉木说,好好努力,珍惜机会,你一定可以独当一面。
沈嘉木不知道,她如果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会不会感到失望。
但梁闻一直是这样的人,沈嘉木应该清楚的。他一向克制,掌握着分寸,不让任何人觉察到被冒犯的危险,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个弱自我的人,相反,他很清楚自己的目的,也绝不轻易地让渡任何,他善于利用笑容、疑问和沉默,沈嘉木当初就是这么着了他的道,然而他也没有因此心软。
只是当时沈嘉木还不懂得这些,因此被攻城略池,被颠覆,最终输了个精光。
难道要重蹈覆辙吗?
但无论如何,沈嘉木信任梁闻的专业素养和艺术直觉,相信在创作这件事情上,他是个可信赖的人。尽管在成名以后,他就开始拍一些不大叫座的作品,很多时候审美表达大于商业价值,但这些作品无一例外在业内广受好评。作为影迷,沈嘉木几乎每一部都看过不止一次,他不敢说自己每一部都看得透彻,但至少每一次都会被这些叙事所打动。
沈嘉木自己鲜少能找到特别的构图,拍出可以以灵气二字形容的相片,充其量只能保证作品不至于叫人看得难受。诚然,他不是个明智的创作者,因此也不适合成为文艺的生产者,但他确信自己还算个合格的观众,还拥有觉知,所以不如做个高明的消费者。
无论与梁闻之间曾经有过什么,都必须承认,梁闻是他在接下这份企划时,想到的第一个人,说是不二之选也不为过。
很多时候艺术作品的魅力正来自于这种“转述”,给创作者更大的空间,也许不是一件坏事。
只是很多时候,事情的变质,往往只是这样一瞬间的事。明明只是合作上的一次妥协,沈嘉木却感觉生活好像又开始蠢蠢欲动要从他手中挣脱。
记得后来妈妈不再催促沈嘉木找新的爱人,她只是经常来到这座南方城市看望他,陪伴他。
某一天拉开他的冰箱,那里面食物很少,除了面包和方便面之外,就全是各式各样的酒。那时候她眼眶红了,但最终也只是告诉沈嘉木,爱与恨不过是同一种情感的两极,可能到头来,他就会像她一样,发现对除了自己与血亲之外的其他人,是爱也不必、恨也不必的。
但沈嘉木与她之间,终究是隔着二十多年光阴。他想她应是对的,但无奈人就是要横冲直撞地从一极冲向另一极,来回地摇摆,直到晕头转向、精疲力竭,才能获得那个摸到平衡点的可能。
这么些年,他总算是感觉自己好像窥见了那个点的所在。然而梁闻戳破这个假象,只用了几句话,不够一次约会的时间。
原来一个人走了这样远的路,步履不停,到头来还是走不出天罗地网的庸俗。
工作终于变成一种辛苦。
公司那边三天两头过问进度,组里两个年轻人又在很多事情上拿不定主意,以至于沈嘉木很多时候不得不亲自与梁闻那边沟通。
梁闻这次将取景地地选在婺源。是江南水乡,又值春季,这里总是烟雨朦胧,又有春花遍野,这种矛盾的气质很契合他们的需要。
只是春季总是同雨季一块儿到来,正是婺源雷雨频繁的日子,这种天气作业对设备和人员来说都不安全,因此进度一再被耽误。
梁闻在创做这件事情上有得是耐心,沈嘉木也完全能够理解他们,只是公司耗不起,一方面担心战线过长会影响后续宣发等工作,另一方面也担心梁闻那边会碰到什么问题,于是一再对沈嘉木施压,要他跟组跟进。
没有办法,沈嘉木只好定下了去婺源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