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化不开。通往西方的泥泞土路上,一条钢铁长龙在黑暗中无声蠕动。没有火把,没有灯光。只有数万人沉重的脚步声,和伤员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空气里,还残留着富金山上飘来的硝烟与血腥,混杂着冰冷的夜雾,刺入每个人的肺里。刘睿骑在马上,马蹄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没有回头。那片燃烧的山峦,是他亲手点燃的祭坛,祭奠了数千忠魂。现在,他要带着剩下的人,活下去。陈守义骑马靠了过来,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军座,重炮团的挽马已经脱力,有两门105榴弹炮陷进泥坑里了。”“还有师属炮兵团,那些步兵炮太重了,拖慢了整个队伍的速度。”队伍的行进速度,比预想的要慢得多。刘睿勒住马缰,长龙般的队伍在他身后缓缓停下。黑暗中,无数双疲惫的眼睛望向他。“炸掉。”刘睿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陈守义一愣。“军座,那可是……”“人比装备重要。”刘睿打断了他。“告诉张猛,把所有拖累速度的重装备,全部就地销毁。”“一颗螺丝钉,都不能留给日本人。”“命令新一师、新三师,轻装前进,丢掉所有不必要的负重。”“我们要撤,但不能乱。”“撤退不是溃败。”陈守义不再多言,立刻调转马头,去传达这道残酷而正确的命令。很快。队伍的后方,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那是弟兄们在和自己朝夕相伴的火炮,做最后的告别。队伍,再次开始移动。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天色微亮。日军的侦察机,如同嗡嗡作响的苍蝇,出现在队伍上空。尖锐的呼哨声响起。“防空!”“隐蔽!”士兵们迅速冲向道路两旁的树林和沟壑。但道路上,那些来不及躲避的伤员和辎重车辆,暴露无遗。日军侦察机俯冲下来,机翼下的机枪喷吐出火舌。“哒哒哒哒——”子弹扫在地面上,掀起一串串尘土。几名抬着担架的卫生兵,瞬间被打倒在地。担架翻倒,伤员滚落在血泊中。“高射机枪!打掉它!”一名连长大吼。几处隐蔽的防空阵地上,fk30防空炮迅速昂起炮口。“开火!”密集的20毫米炮弹,在空中织成一张火网,扑向那架嚣张的日军飞机。飞行员显然没料到这支撤退的队伍还有如此强悍的防空火力,急忙拉升。但已经晚了。一串炮弹精准地击中了飞机的机翼。“轰!”飞机在空中拖着黑烟,一头扎进了远处的山林。然而,更多的飞机出现了。轰炸,开始了。一枚航弹出乎意料地落在队伍中段,掀起巨大的气浪和火光。惨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刘睿的战马受惊,人立而起。他死死攥住缰绳,看着那片混乱,眼神冷得像冰。“传令兵!”“命令陈默!”“新三师分出一个团,抢占前方那处隘口!”“不惜一切代价,挡住鬼子的追兵一个小时!”“是!”……一处名为“断魂峡”的隘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新三师二团的团长,一个叫王奎的川籍汉子,正带着他的士兵,疯狂地构筑工事。“快!机枪给老子架到那块石头上去!”“掷弹筒!找好角度!”“把所有的手榴弹都给老子搬上来!”士兵们用工兵铲,用手,甚至用枪托,拼命地挖掘着。不久。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日军的追击部队,到了。为首的,是几辆九五式轻型战车,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狗日的来得真快!”王奎吐了口唾沫,抓起身边一支步枪。“弟兄们!”“军座的命令,是顶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内,谁敢后退一步,老子亲手毙了他!”他对着身后的士兵吼道。“听明白了没有!”“明白!”回答他的,是嘶哑却坚定的吼声。日军战车,开始加速。“放近了打!”王奎的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钢铁怪物。五十米。三十米。“打!”一声令下。隘口两侧,所有的火力点同时开火。g-34的怒吼,zb-26清脆的点射,还有步枪的射击声,汇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步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日军战车上的机枪,疯狂地向山上扫射,压制着守军的火力。“手榴弹!给老子往下扔!”,!上百枚手榴弹,拖着烟迹,从山壁上被扔了下来。“轰轰轰——”爆炸声,在狭窄的峡谷里,被放大了数倍。硝烟弥漫。一辆九五式战车被炸断了履带,瘫在路中间,堵住了后面战车的去路。车上的日军刚刚打开顶盖,就被山上的机枪手精准地点了名。日军指挥官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顽强的阻击,立刻呼叫了炮火支援。“轰!”“轰!”炮弹落在阵地上,掀起碎石和泥土。一名年轻的士兵,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他身边的战友,看也不看,抓起他的枪,继续射击。战斗,惨烈而短暂。一个小时后。隘口前,已经铺满了日军的尸体和战车残骸。王奎的身上,也多了两道血口子。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到!”“撤!”“一连掩护!二连、三连交替后撤!”二团的士兵,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山林之中。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战场,和被死死堵在隘口另一端的日军追兵。队伍,继续向西。沿途,景象越来越凄惨。被遗弃的装备,散落的军服,还有一具具无人收殓的尸体。这些,都是从其他战场上溃败下来的国军部队留下的。在一处三岔路口,他们遇到了一群人。大约百十号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他们手里大多没有武器,像是一群逃难的难民。看到刘睿这支军容严整、装备精良的队伍,他们先是惊恐地后退,随即又爆发出一点希望的光。为首的一个中年人,看军衔,应该是个上尉。他壮着胆子走上前来,对着陈守义敬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军礼。“长官……我们是152师的……”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子里滚过。“我们……被打散了……想讨口水喝……”陈守义看着他们,眉头紧锁。刘睿骑马走了过来。他没有看那个上尉,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绝望而年轻的脸。“你们的师长呢?”刘睿开口。那上尉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师长……阵亡了……”“我们在当涂,被鬼子四个师团围攻……弟兄们,都打光了……”一片沉默。只有风声,吹过这片萧瑟的土地。刘睿看着他们,许久,才缓缓开口。“跟着走。”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暖流,注入了这些溃兵的心里。“到了宜昌,就有活路。”那上尉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其他的溃兵,也骚动起来,麻木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刘睿没有再多说,调转马头,继续向前。陈守义立刻安排人,将这些溃兵收编进队伍的末尾,分发了食物和水。类似的事情,在接下来的路上,不断发生。从各个战场上溃散下来的士兵,三三两两,成群结队。他们像汇入大河的溪流,不断加入第七十六军这支庞大的撤退队伍。队伍,越来越长。从最初的两万多人,很快就膨胀到了三万,甚至更多。黄昏。残阳如血。刘睿骑在马上,停在一处高坡上,回望来路。那条蜿蜒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巨龙,在暮色中绵延数里,看不到尽头。新的士兵,旧的伤疤。希望与绝望,交织在这条漫长的归途上。他收回目光,望向西方。宜昌,在千里之外。但路,在脚下。:()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