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塔村,时隔太久,姜且已经想不起它十年前的模样。
只记得是在九峰山山腰,从外婆家到镇上读书需要走很远很远的路,光爬山就得花费两个半小时。
因为太远,姜且和妈妈买了张小床,挤在山脚的小卖铺里一起睡。虽然拥挤,翻个身都能碰倒货架,尤其到了夏天,更是和蒸笼没什么区别。
于是姜且最讨厌夏天,因为每天醒来衣服都像泡过水,连身体都被汗水泡发,软绵绵的。
胃袋则非常矫情地缠成一团,隐隐作痛。
身体令姜且只能放弃一些学习时间,跑到水龙头边呕吐,把酸水全部吐完才能觉得舒服许多。
但妈妈呢?她对这些磨难就显得非常宽容了,从没有半句怨言,好像姜且见过的那种苦行僧。
夜深人静,月光从没被沾牢的旧报纸间倾落,流淌妈妈脸上时。
妈妈会很平静地望向月亮,躺在小床一边,告诉姜且一定要走出大山。
就算没人托举,也要走出去。
“走出去才不会活在别人嘴里,等走出去了,就是为自己活了。”
“什么叫活在别人嘴里?”
彼时的姜且不明白,明明她们都还活着啊,虽然比城里人辛苦一点,住的差一点,但也有吃饭睡觉的地方,有自己的房间,为什么要活在别人嘴里?
可随着母亲变老,姜且也长大,便被迫明白了很多东西——
比如,班上那些小孩为什么总是窃窃私语,抢走她的铅笔橡皮,甚至在桌上留下一些意味不明的杂乱涂鸦才冲自己扮鬼脸。
比如,老师为什么会关照她,帮她训斥那些学生;就算浪费休息时间,也一定要拉着她开小灶。
告诉她一定多学会一些东西,好好念书,才能让自己和妈妈都过得好一点。
比如,妈妈为什么不爱回家,为什么一回家就要跟外婆吵架。
甚至吵到发病,像疯子一样打人,大喊大叫,把眼前的东西全部砸个稀巴烂。
“你必须嫁!不然我生你养你,留你个寡妇有什么用!以前怀了小孩没人要,现在小孩长大了,你就必须找个男人结婚!”
“人家王楠能娶你是你的福气!瘸腿怎么了?王楠到处开超市,兜里有钱!有钱知不知道!你以为你又有精神病又是寡妇,三十来岁的女人还有谁愿意要你?能有哪个没长眼的把你八抬大轿娶进门吗,别大白天做梦了?!”
结婚。每当提到这个词,妈妈都会发病,但外婆一点都不担心妈妈发病。
甚至越说越起劲,越喊越大声,好像非要刺激妈妈认清现实,认清她就是个没人要的精神病那样。
可妈妈分明是外婆的女儿呀,她不爱自己的女儿吗?就算生了病也完全不心疼吗?
比起爱不爱,外婆似乎更想姜且能有个爸爸,她说那是“许家人的体面”,上到外婆外公,下到婶子姑婆——
所有人都受够了整天被村里人议论,留寡妇和寡妇女儿在家赔本的亏钱日子。
“你受够了?到底谁才应该受够了?我许静早就受够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把我卖给王楠,拿钱给弟弟娶老婆的事?现在弟弟考了大学,有老板投资他,你就巴不得讨好弟弟,让他接你进城,过城里日子!你以为我还跟以前一样白痴吗!”
“佑明说会娶我就一定会来,如果不来,我就在他帮我租的小卖铺里等他一辈子!你非要逼我结婚,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反正你也快死了,等你死了,我们母女就一起下地狱!下了地狱我也不会放过你!”
这个世界上,有人会不爱自己的妈妈,不爱自己的女儿吗?
姜且不知道。她从小便被教导不要管大人的事,不论发生什么,只需要读书,念书,成为一个满眼都是学习的小孩。
但很显然。自书本里抬头,姜且却看见崭新的吊塔村——
妈妈早就恨透了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