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锁舌咬合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家主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食指在酸枝木桌面上均匀地敲击了两下。
那两声力道均匀。
他看着龙一,目光不算严厉,更接近一个老练的渔夫在端详一条还有力气挣扎的鱼。
“之前我也是这样坐在信雄对面。”他说。
语调很轻松,像是在聊家常。
“他的脸色比你现在难看。我跟他说,年轻人遇到挫折是好事。”他顿了顿,手指停止了叩击,“他为了抓一个什么大胸飞贼,引起轩然大波,多地区抵制。那几天董事会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我以为那会是你们兄弟俩今年能给我惹出的最大的麻烦——”他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命运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后,带着一丝荒唐感的笑,“——果然还是低估了你们。没想到,你闯的祸有过之而不无不及。”
龙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家主的语气太轻了。
这种轻松,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他后背发紧。
他将即将冲出口腔的呼吸硬生生压回肺叶,气流在紧绷的狭窄气管处刮擦出了一丝极其细微、干涩的声响。
最终吐出的只有一个字:“是。”
家主继续说。
他的声音里出现了另一种质地——不是训斥,是那种老师在期末评语里写“该生天资聪颖但态度不端”时才用的,带着一丝惋惜的陈述。
“佐伯宏在整个废土都是十年难遇,几无替代的顶尖人才。他这一死,集团的网络安全系统没了主心骨,十几个高科技重点项目群龙无首。短期内,找不到人顶他的位置。而外面——藤原家已经在调动情报网,松本那边也有动静。这些老对手,都在等武田露出下一个伤口。”
“不过,你事后的处理动作很快。封锁街区,封锁通道,切断外网。决策逻辑没问题。你没有在第一时间慌乱,这一点,比信雄强。”家主的语气还是那样轻松,目光扫过龙一紧绷的下颌,仿佛只是在复盘棋局,“你这么做可以理解,但别人也不是傻子。你自己的利益放在家族和公司前面——这不是要做我这个位置的人该有的做派。”
龙一的喉结卡在那里,在脖颈紧绷的皮肤下形成一个僵硬的肉质凸起。
嘴角有一个准备辩解的微动作,但还没成形就自己消失了。
他熟知父亲的性格——此刻任何辩解都会被视作没有领悟错误的具体表现。
父亲要的不是道歉,不是认罪。
他要的是你听完之后,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家主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后开口了,语调比刚才更轻,更随意,仿佛只是在补充一个不太重要的小事。
“还有一件事。我个人要额外给你加点处罚。”
龙一的视线抬了起来。
“你要用自己的资源来弥补集团失去佐伯宏的损失。”家主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的落点都很准,“公司和家族只会给你最低限度的支持。”
龙一沉默了数秒。
这个处罚比董事会的降职罚薪重得多。
父亲罚的是他二十年来在武田帝国苦心经营的全部私人资本。
他没有争辩。
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平静地回答:“我明白了,父亲。”
家主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袖口,从桌后绕出来。经过龙一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看龙一,只是望着对面的书架。
“龙一。记住这次教训。”
门开了。家主头也不回地走向通道尽头。
灯管继续发出嗡鸣。
桌面上那道光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他走到窗前将百叶窗的叶片拨回原位。
窗外,遥远吉田市方向的天际线上,积雨云正在缓慢堆积。
云的底部平整如铅板,顶部向上翻涌,在高层大气的强风中被撕成碎絮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