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老夫人拖着病体扛过了两个冬天,眼看今年冬天也要过了,可到底是寒风里摇曳的那点灯芯,转眼要灭。
书信一路去往濯州,送到了将军府,路景延三年不曾回京探亲,自成婚后便彻底了却后顾之忧,携同濯州都督四次会面吐蕃使者,期间逼得吐蕃退兵两次,还和吐谷浑立下盟约,三年里平步青云仕途坦荡,现任从二品骠骑将军,家中妻子更是濯州有名的女商。
和她做过生意的都说,好家伙,要不她是冯家的女儿呢?
那算盘珠子拨起来,京城都听得到!
长根尾巴比猴儿还精,没有她压不下的成本,更没有她谈不下的生意。手底攥着十间铺面的地契,和胡人做香辛料的生意,偶尔也倒腾倒腾金银器。
她梦想等生意做大,就捐银子到国库,横竖若真和吐蕃打仗,那也是解她家三爷的燃眉之急。
“三爷,这就叫男主外女主内,你要是在城墙外头领兵打仗,我就在城墙里头招兵买马,叫你绝无后顾之忧。”
路景延现下就挺忧:“昨天有个推官跑到我面前,说你和人出入教坊司,有没有这事?”
柳砚莺吞口唾沫,眨巴眨巴看他,“为了生意嘛,教坊司都是清倌人,生意场上少不了这些应酬。”她狡黠一笑,知道路景延担心什么,“你放心,我相公威名在外,那些色中恶狼见了我都是小狗,不敢造次。”
路景延摇头叹气,到了濯州她可算是天高任鸟飞,跟着冯家人学做生意,整天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有时他还得独守空房到夜里,她才清点完账目归家。
“莺莺,我日前收到书信,说祖母的病愈发严重,你可做好准备随我回京了?”
“老夫人的病…去年的时候咱们就打算回去的……”柳砚莺梗着脖子,“伸脖一刀缩脖一刀,那就回吧,我没什么好怕的。”
因着老夫人病重,柳砚莺搁下手头生意,跟路景延一道回京省亲。
快马加鞭在路上颠了一个半月,柳砚莺下了马背大腿根又疼又酸,她在濯州练出了骑马的本领,却还是没有一个耐磨的屁股。
看着熟悉而又淡出记忆的府门,柳砚莺拢拢领口的水貂毛,掩饰住了紧张,路景延牵过她手,往门里走去。
在外头迎接的是王大,这些年王府实权逐渐落到路承业的手上,因此王大要管的事就多了许多,眼看是憔悴了些,弓着背殷勤道:“见过三爷,见过三奶奶。”
他回直了腰杆,迎上一张明艳动人和记忆中似乎有些重叠的脸,“这…不,三爷不是说和三奶奶一道回来吗?怎的是……”
柳砚莺的手让路景延牢牢握着,因此格外有底气,爽快接口:“我就是冯家的冯月音,怎的?不信?不信你就到濯州大街上去问,看哪个没听过我的名讳。”
“不是…”王大愣住,脑袋都停转了,那感觉比鬼打墙还邪乎。
都知道今日路景延抵京,全府上下都跑出来瞧。路仙柔老远听见这里的对话,眯起眼睛细瞧,见她分明就是柳砚莺,却做得一副正室打扮,少说不是路景延出门在外做起了那宠妻灭妾的勾当。
她转脸跑进花厅将此事说给平旸王妃,却见王妃眉头一皱,品出些中套的意味,当年说要和冯家结亲,天高日远,事事都由路景延自己操办,他若真有法子将柳砚莺给变成冯家的二房小姐,娶了她做正头妻子……
可即便如此,眼下王妃也只能选择隐忍不发,假装相信了路仙柔的推断。
路仙柔也不傻,见王妃变脸,也想到这一层,“母亲,咱们该不是上了三郎的当吧?他,他这是要反了天了?娶个家生的婢女做正室?不行,我得问问他去!”
平旸王妃却道:“慢着!”她皱起眉毛,“你忘了三郎的婚事是谁从中周旋的?”
“我知道是庆王。”路仙柔道:“那又如何?这是路家的家事。”
平旸王妃冷笑摇头:“你想得简单,那年庆王说起冯家和三郎的婚事,便三句不离他在濯州的仕途,想来那时他就有意警示我们,现如今路家和冯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若将此事闹大,闹到禁中去,必然殃及平旸王府。”
路仙柔怔住,明白过来,冯家、路景延、庆王这三方在濯州相辅而行,不管冯月音是不是真的,只要其中涉及的利益真实存在,那柳砚莺就是货真价实有这个身价。
眼下路景延官居二品,又执掌西北大部分军队,他在皇帝跟前的分量早就今非昔比,每件事都有它的分量,而就眼下来说,维系好和三郎的关系才是重中之重。
平旸王妃纵然气得牙痒,却也清楚,路景延娶谁做正妻,已不容她这个本就并不亲近的嫡母置喙。
“且等老爷和世子回来再说吧。”平旸王妃冷哼了声,“现今三郎出息不小,你父亲那个人,将家事当做小事,从来漠不关心,未必有所表态。”
路仙柔一想也是:“云真可是正从婆家赶来?等云真到了,我叫云真去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