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攸原本满布戾气的眼神,被这更为强悍的气场所慑。他不由蹙眉,眯了下眼。
而就在这一瞬,他纤长的睫毛上倏地凝起一层薄薄雾气,转瞬结成霜晶。紧接着,几只冰蝶自他睫羽间幻化而生。
冰蝶翅翼扇动间洒下点点冷光,携着丝丝缕缕的凉意,飘入玹攸眼底。玹攸只觉浑身一凉,眸中幽蓝缓缓褪去,扼在千宿颈间的手,也不自觉松了几分力道。
待秋灵与几位长老合力击散那迫人的灵压,玹攸睫上的冰霜也慢慢碎裂开来。而眸中最后一丝幽蓝也褪尽,复归澄澈墨黑。就连掐着千宿的手也骤然松开,如被冻伤般收回。
但那数只冰蝶,犹自萦绕其周,翩跹不去。蝶翼薄如蝉翼,剔透似寒冰凝魄,流转着幽蓝浅碧之光华,宛若九天玄冰所化之精魂。每回旋舞动,翅尖便拖曳出一缕极淡的寒烟,徐徐洇开,凝作细微的霜痕。
千宿望着玹攸,见他神色渐缓,抬手轻轻一招,那几只冰蝶便翩然落回她指尖,倏然化作一滴剔透水珠。
她指尖轻弹,那滴水珠便似凝了月华,划出一道清泠泠的弧线,无声没入玹攸眉心灵台。
玹攸只觉一股清气自眉心灌入,如寒潭浸骨,凉意瞬息间走遍周身百骸。他身子倏然一僵,仿佛大梦初觉,目中渐复清明。
千宿见他彻底回神,收势道:“随我来。”说罢转身便走。
玹攸立在原地没动,秋灵上前低促一声:“还不跟去?”
他这才回神,急步追向千宿。
二人走远,几位长老移步至秋灵身侧,欲开口询问。秋灵却抢先一步,目光徐徐扫过几人,淡声道:“烦请诸位长老压下消息,并在仙都各处出口布下结界。”
李长老会意,却仍忧愁道:“玹攸此次冲破结界,与上回一般,将三重术内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就连几位前去授业的师父,都被他掷入枯海之中。此番实在不能……”
“玹攸之事。”秋灵截断他的话,“仙主自有裁夺,不劳诸位费心。三重术内狼藉,我自会入内处置。诸位也知仙主脾性,不该说的,不该做的,还望谨守分寸。”
此言一出,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多言。
千宿步入后殿,玹攸紧随其后。刚踏进门槛,房门便无声阖拢。
此处乃千宿处理要务之所,殿内宽敞清雅,一尘不染。案后立着两座高及梁顶的木柜,其上陈列着各式卷宗,密密层层,观之肃然。
木柜两侧还悬着两幅红绫,绫面以金线绣着古谶诗文,字迹流光跃动,熠熠生辉。
高高的窗棂边植着数盆异卉,花开得正艳,为这沉穆殿宇添了几分鲜活生意。
往日,能入此殿的唯有秋灵与淮临。
玹攸立在门边,望着千宿。这人儿看着年纪不大,身姿纤薄,岂料修为竟如此高强。
此刻她一袭白衣落座,腰间银铃随动作轻响,乌发如瀑垂落身后。抬手执壶时,腕间玉镯微滑,衬得肌肤愈显白皙,素指纤长。
如此看来,那么温婉秀丽,可抬眸的刹那,眼底的清冷便层层漫开,如月下寒泉,顷刻浸满整座殿宇。
玹攸身形僵挺如松,望着她眼中仍凝着不甘的桀骜。方才交手虽令他暂归冷静,可心中那股火气却未散尽,仍如地火奔涌,伺机而动。
他天生体蕴炎息,此刻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周身悄然腾起一层氤氲热气,无声无息地抵向千宿散出的清寒。
一冷一热,两股气息在殿中悄然交锋,漾开一场无声的较量。
千宿斟了两盏茶,端起一盏浅啜,不语。眉目间不见半分波澜,似在等眼前人儿先熬不住,收回那道缠紧的目光。
许久,待她半盏茶尽,那原本暗暗较劲的人终是失了耐性,周身炎气渐敛。可目光却凝在她腕间那根红色心脉绳上,墨黑的瞳仁微微一颤。
下一瞬,他蓦地扣住自己腕间那枚绳结,那绳结与她腕上的一般无二,原是同根并蒂之物,此刻却已由殷红转为幽蓝。
他指节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决然,倏然发力,狠狠一扯!
这一扯,直如要将心脉也一并牵动。然而那绳结纹丝不动,仿佛早已生根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