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名为奶盖的东西绵密柔软,混着葡萄味的冰沙,又凉得他牙根发颤。
那水晶球更是奇妙,牙齿轻轻一咬,就听见“啵~”的一声,一股甜汁从里面爆出,汁水四溅,就像是一颗水球在口腔中轰然炸开,脆脆爽爽的,咬起来更是弹牙冰凉。
赵屿总算是知道为什么沈娘子说这杯小小的饮子费了她不少功夫。
光是这深深浅浅的颜色晃着,就像是一番水墨在水里化开,如梦似幻。
他刚刚尝了两口,就将这个琉璃杯端在手上欣赏。
他家中亦有不少的琉璃杯盏,但色泽浓重,只有在阳光直射之下,才能透出那般流光溢彩之感。
他手中这等颜色透亮的琉璃杯倒是寻常不可多得,想来沈娘子找人烧制时颇费了一番心思。
他慢慢地将手里的杯子转着圈,已然听到身后的一阵阵喧闹声响起。
那群武学生拿到这琉璃杯时一个个都舍不得下口,各自拿在手上端详许久,才一人拿了个杯盏,每个人都浅浅地分到一些。
另一位杜琅则是满脸惊喜,甚至还不知道获得前三甲后竟还有这般待遇,忙用手护住,丝毫不让其他同窗靠近。
赵屿淡淡一笑,再转回身时,看到桌案上那碗冰汤圆亦是加满了佐料,最上头还洒了几片花瓣点缀。
他几不可查地一顿,将手中的琉璃杯放下,正要去够那汤匙——
周天罡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拿着一个白瓷碗冲着他嘿嘿笑道:“屿兄,我记得你不爱吃这汤圆,恰巧沈娘子又交代了,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这些个冰的凉的自是要少吃一些。”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我就不同了,我身强体壮,力大如牛。你这些吃不完的都交由我来处理,定然是不会浪费的。”
“毕竟这么精致的吃食,你说浪费了多可惜是吧?”
他伸出一双魔爪,跃跃欲试。方才还愁眉苦脸,耷拉着眉角的人,现在脸上兴奋的神色怎么都掩饰不住。
就在他趁着赵屿不备,狠狠地舀了两大勺冰汤圆到自己的碗里之后。
赵屿骤然回神,一双眼睛冷冷地瞥过,拿起折扇敲了他的手背一下,凌厉道:“放下!”
周天罡双手一抖,瓷碗应声而落。
眼看着瓷碗就要落地而碎,眨眼间,赵屿伸出右手,稳稳地接住即将掉落的瓷碗,又重新转回到了自己的身前。
周天罡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至于么,他就舀了这么两勺,差点把他的魂儿都要吓出来了!
赵屿随手搅了搅,瓷碗上还沉浮着一些细碎的山楂片和果干酒米,色彩鲜明。勺子触碰到的时候,糯叽叽的小圆子混着些许酒酿的微香,如坠入这一片琥珀色的琼浆里。
赵屿已经记不清他有多久没有尝过汤圆的味道了。
自父母走后,府里就从未再过过元宵节。每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府里都是一片沉寂,哀伤。而祖母看向他的眼神时都不自觉地带着怜惜,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是怨恨吧?
他的出生便带来了那不祥之兆,呱呱坠地的瞬间,却带来了至亲尽数离世的消息。
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哭瞎了一双眼也无济于事。而兄长也因此不得不在独自撑起门楣,自此待在北地,有家不能回。
他也想去北地,想着起码能同兄长并肩作战,想着,若是他也死在了那里,是不是大家都能痛快一点?
可是祖母独自抚养他长大,却是一点刀枪拳脚都不许他碰。
小时候他尚且还不懂事问起时,祖母总是别过头去,红着眼眶安抚他道:“鹤年啊,这可不是好东西,拿起来后,可就再也放不下了。咱不玩,乖啊。”
赵屿懵懂地点点头,等长大了知道真相后,便是想再去碰,也没有机会了。
再后来,只要看到汤圆,赵屿总会想起祖母殷切的期望,还有那一双总是含泪的眼眸,他便干脆再也不尝了。
如今他看到这一碗冰汤圆,尘封已久的记忆突然涌现。
胸口骤然像是被一只大手揪住,冰冷的水淹没了他的鼻息,闷得他发不出半点声响,只剩下喉间窒息般的轻喘。
忽的,他好似闻到一股带着酒香,却又酸甜的味道。
赵屿定定地看着手中的瓷碗,不知何时将它端了起来。
冰爽清甜的汤水如山泉流淌,化作一缕清风,带走他心中的苦涩。
赵屿咬了一口久违的汤圆,一滴眼泪也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再抬头时,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意的神色,懒懒散散地靠在了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