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会议在山城钢铁厂的铸造车间举行。巨大的空间里,天车吊著通红的钢水包缓缓移动,热浪扑面而来。代表们坐在临时摆放的长凳上,不少人已经脱了外套,还是热得满头大汗。
“同志们,今天咱们討论铸造工艺!”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头髮花白的铸造专家,嗓门大得压过了车间噪音,“特別是大型工具机床身的铸造!这玩意儿个头大、壁厚不均匀,容易產生缩孔、裂纹,怎么办?”
话音刚落,一个东北口音就响起来:“我们厂有办法!加冷铁!”
“冷铁是个办法,但位置放不对,反倒坏事!”上海来的技术员推了眼镜,“我们计算过热节位置,用模数法。。。。。。”
“啥模数法?我们老师傅一看就知道该往哪儿放!”四川本地的一位老铸造工不以为然,“干了四十年,浇了多少铁水,心里有数!”
眼看又要吵起来,言清渐站起身:“几位师傅说得都有道理。经验很重要,科学计算也重要。能不能这样——咱们把成功的经验案例拿出来,分析一下冷铁放的位置、大小,反过来验证计算方法?这样既尊重老师傅的经验,又能把经验上升为理论。”
这个提议让双方都安静下来。铸造专家眼睛一亮:“言院长这个思路好!来,哪家厂有成功案例?上来讲讲!”
接下来的一上午,各地代表轮流上台——確切说是站在一台巨大的砂型旁边,边比划边讲解。沈嘉欣坐在前排,笔记本翻得飞快。她发现言清渐听得很专注,不时在本子上画些简图。
中午休息时,两人在车间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吃饭。饭盒里是简单的米饭和炒白菜,但沈嘉欣特意给言清渐那份多夹了几片肉——早上打饭时她悄悄换的。
“今天记录跟得上吗?”言清渐边吃边问,“那些铸造术语挺专业的。”
“还行,有些听不懂的就先记下音,回去查。”沈嘉欣说,“就是四川师傅的方言有时候听不太明白。”
言清渐笑了:“那个说『巴適得很的老师傅?他讲的是冷铁要『巴在热节上,就是贴紧的意思。”
沈嘉欣也笑起来:“您连四川话都懂?”
“现学现卖。”言清渐眨眨眼,“昨天跟刘师傅学的。他说他们厂的床身铸造『不摆龙门阵,就是不开玩笑、很认真的意思。”
这俏皮话让沈嘉欣笑出了声。她发现言清渐其实挺幽默的,只是平时工作场合不太表现出来。
“对了,”言清渐从隨身布包里掏出个小纸包,“这个给你。”
又是零食。这次是饼乾,包装纸很奇特,上面印著看不懂的外文字母。
沈嘉欣已经习惯了,接过来:“谢谢。您总带这么多好吃的。”
“朋友给的。”言清渐含糊地说,其实是从系统签到来的进口饼乾,“你工作辛苦,补充点能量。”
沈嘉欣心里一暖,小心地收起来。她捨不得吃,想留著当纪念。
下午的討论更具体了,主题是“大型导轨的加工与刮研”。这次上台演示的是昨天见过的刘师傅。他带著全套刮研工具:各种形状的刮刀、红丹粉、標准平板。
“刮研这个活儿,急不得!”刘师傅一边示范一边讲解,“要心静,手稳。你看这个平面,用红丹粉一显,高的地方就红了,刮掉;再显,再刮。一遍一遍,直到接触点均匀。。。。。。”
他手上的刮刀在铸铁导轨面上划过,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代表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看得目不转睛。
言清渐挤到最前面,蹲下来仔细看:“刘师傅,刮一遍大概能去掉多少?”
“看手劲,一般两三道。”刘师傅停下来擦汗,“这一米八的导轨,要刮到一级精度,得半个月。”
“太慢了。”上海来的技术员皱眉,“能不能用机械代替?比如用导轨磨床?”
“哪来的磨床?”东北代表反驳,“全国就那么几台,还都在大厂。我们小厂只能靠手!”
言清渐思考片刻:“手工刮研確实慢,但在没有精密磨床的情况下,它是保证精度的唯一方法。不过可以改进工具——刘师傅,您这刮刀是自己打的吧?如果刀头材料更好,角度更合理,会不会效率高些?”
刘师傅眼睛一亮:“领导您说到点子上了!我这刀是用旧銼刀改的,硬度不够,磨两次就不行了。要是有好钢。。。。。。”
“我记下了。”言清渐对沈嘉欣说,“写下来:刮研工具改良,需要优质工具钢。”
沈嘉欣飞快记录,心里佩服言清渐总能抓住关键点。他不是简单地肯定或否定,而是思考如何改进。
討论一直持续到傍晚。散会时,赵司长宣布:“明天咱们换个地方,去重庆工具机厂,看他们新试製的大型龙门铣!那傢伙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