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6日,材料所实验室里飘著一股焦糊味。
吴工盯著眼前那台锈跡斑斑的苏联高压釜,眉头拧成了疙瘩。三天前,按照言清渐的建议,他们开始改造这台老设备。周工派来的两个机修师傅很有经验,加热套已经装好了,密封结构也强化了。但问题是——
“升温到八百度就漏气。”吴工指著压力表,“密封垫是耐高温橡胶的,理论上能扛到一千二,可实际上……”
“实际上橡胶在高温下会软化、蠕变。”言清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大步走进实验室,身后跟著沈嘉欣,“所以不能只用橡胶密封。”
吴工眼睛一亮:“您有办法?”
“土办法。”言清渐在设备前蹲下,仔细看了看密封结构,“苏联这套设计,用的是单层橡胶垫加螺栓紧固。高温下螺栓会热膨胀,橡胶会软化,缝隙就出来了。”
他站起身,从实验台上拿起粉笔,在旁边的黑板上画图:“改成多层密封——第一层石墨垫,耐高温;第二层铜垫,塑性好能填充微小缝隙;最外面再加一层弹簧压紧装置,补偿热膨胀。”
“石墨我们有。”吴工说,“铜垫……得现做。弹簧压紧装置更麻烦,得重新设计加工。”
“那就做。”言清渐说得很乾脆,“周工派来的师傅呢?”
“在隔壁车间车铜垫呢。”吴工苦笑,“可那弹簧……咱们没做过那么精细的。”
言清渐想了想,忽然问:“你们有没有……报废的汽车减震器?”
实验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汽车减震器?”吴工一头雾水,“那玩意儿跟高压釜有什么关係?”
“拆开看看里面的弹簧。”言清渐眼睛发亮,“汽车减震器的弹簧,既要承受衝击,又要耐疲劳,材料性能很好。尺寸可能不合適,但可以改。”
沈嘉欣飞快记录著,心里又是一阵佩服。这个男人总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解决方案。
说干就干。吴工派人去仓库翻找,还真找到了几个报废的汽车减震器。机修师傅们三下五除二拆开,里面螺旋状的弹簧露了出来。
“哟,这弹簧钢质不错。”一个老师傅用手掂了掂,“就是尺寸大了点,得改小。”
“能改吗?”
“能!就是费工夫。”老师傅咧嘴笑了,“不过比从零开始做强。”
改造工作热火朝天地进行。言清渐没离开,就在实验室里看吴工做正交试验。十二组样品已经做出来了,正在做性能测试。
“数据出来了。”助手小张拿著报告跑过来,“第九组样品综合性能最好——掺杂比例0。25%鑭加0。15%鈰,烧结温度1150度,保温两小时。”
吴工接过报告,眼睛越来越亮:“硬度达到標准值的95%,韧性达到90%!这……这已经接近真空烧结的水平了!”
“继续优化。”言清渐说,“把第九组参数作为基准,再做几组微调实验。目標是把性能稳定在標准值的90%以上。”
“明白!”吴工激动得手都在抖。困扰他半个月的难题,终於看到了曙光。
离开材料所时,已经是下午三点。言清渐没吃午饭,沈嘉欣悄悄从包里拿出两个包子——早上在食堂多买的,还温著。
“院长,您吃点。”
言清渐接过包子,三两口就吃完了:“谢了。走,去工具机所看看轴承组。”
沈嘉欣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有点酸。这半个月,她没见他好好吃过一顿饭,没见他睡过一个整觉。
工具机所车间里,气氛却不太好。
陈为国——就是那位从哈尔滨轴承厂调来的工程师——正对著一堆零件发呆。桌上摆著十几个轴承样品,有七个已经裂了,像摔碎的瓷器。
“又失败了。”陈为国声音低沉,“第七批样品,还是同样的问题——热处理后內部裂纹。我们已经把冷却速度降到最慢了,可……”
言清渐拿起一个裂开的轴承,对著灯光看。裂纹很细,像头髮丝,从內圈延伸到外圈。
“应力集中。”他放下轴承,“这么薄的壁厚,淬火时內外冷却速度不一致,產生热应力。应力超过材料极限,就裂了。”
“那怎么办?”陈为国愁眉苦脸,“总不能不做热处理吧?不做热处理,硬度上不去,轴承用不了多久就得报废。”
言清渐在车间里踱步。沈嘉欣跟在他身后,能听到他轻声的自语:“热应力……冷却速度……材料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