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培训班在阜成门新基地正式开班。
能容纳两百人的礼堂坐得满满当当,过道里还加了小板凳。这一百二十名学员来自天南海北——东北的军工厂、上海的仪表厂、重庆的机械厂,甚至还有甘肃来的三线厂代表。操著各地方言的交谈声嗡嗡作响,直到言清渐走上讲台才逐渐安静。
“起立!”
不知谁喊了一声,全场齐刷刷站起来。言清渐摆摆手:“坐下坐下,咱们这儿不兴这个。”
他扫视台下,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眼神里透著渴望和忐忑。有些人的工装洗得发白,但领口袖口乾乾净净;有些人笔记本已经摊开,钢笔握得紧紧的。
“我叫言清渐,机械科学研究院院长。在接下来三个月里,我会是你们的教员,也是你们的同事。”言清渐没拿讲稿,手撑在讲台边上,“开课第一件事,咱们先破个迷信。”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大字:“洋工具机不是神,是人造的机器”。
台下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我知道,在座不少同志厂里都有进口设备——德国的、瑞士的、苏联的。那些机器金贵,平时用红绒布盖著,只有八级工老师傅能动,还得焚香沐浴是吧?”言清渐说著自己都笑了。
底下有人跟著笑,有人点头。
“这观念得改。”言清渐敲敲黑板,“机器再精密,也是铁疙瘩。是人设计出来的,人就能弄明白。咱们培训的第一个目標,就是让大家敢拆、敢调、敢让这些『洋宝贝听咱们的话。”
他朝门口招招手。沈嘉欣和几个技术员推进来一辆小推车,车上堆著各种东西——断裂的齿轮、磨损的导轨、崩刃的刀具,还有一堆奇形怪状的自製工具。
“来,传著看。”言清渐拿起一个锈跡斑斑的轴承座,“这是从一台德国磨床上拆下来的,因为『不敢拆,就这么锈了三年。等实在不能用了打开一看——里面就进了点切削液,清理乾净上点油,完好如初。”
轴承座在学员们手中传递,响起一片唏嘘。
“再看这个。”言清渐举起一个用自行车辐条改制的微调扳手,“咱们院张师傅的发明。进口专用扳手丟了,买要等半年,他就用这个凑合。结果你们猜怎么著?比原装的还好用,因为力臂长,调节更精细。”
台下有人伸长脖子看,后排的甚至站了起来。
“所以第二句话——”言清渐写下第二行字,“土办法能解决大问题,关键在动脑子”。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咱们这培训班,不教你们背参数、记公式。教的是思路,是方法,是怎么在要啥没啥的情况下,把活儿干漂亮了。”
“言院长,”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学员举手,“我是上海仪表厂来的,我们厂有台瑞士坐標鏜,精度老是调不上去。厂里请了外国专家来看,说是环境温度波动太大,要建恆温车间。可这得花十几万,厂里拿不出。。。。。。”
“你们厂温度波动多大?”言清渐问。
“夏天车间三十度,冬天十二三度,昼夜差个五六度。”
言清渐笑了:“就这?我们院那台瑞士床子,冬天没暖气,零下五度照样干活。关键不在恆温,在补偿。”
他转身画了个示意图:“工具机本身就有热变形补偿参数,只是默认值针对欧洲气候。你们根据上海的气温变化规律,重新测一组补偿曲线输进去,至少能解决八成问题。剩下的,每天开工前空运行半小时,让机器自己热平衡。”
眼镜学员恍然大悟,赶紧记笔记。
“这事儿我让林工详细讲,他是专家。”言清渐看向台下,“还有谁有问题?现在提,咱们现场解答。”
礼堂里短暂安静,然后提问声此起彼伏——
“言院长,我们厂苏联车床主轴振动怎么办?”
“先查地脚螺栓,再查皮带张力,最后查轴承预紧。按这个顺序,九成能解决。”
“德国的滚齿机齿轮噪声大。。。。。。”
“把润滑油换成低粘度的,温度保持在四十度左右试试。”
“日本铣床工作檯爬行。。。。。。”
“那是导轨润滑不良,把油换成导轨专用油,每班加油两次。”
一问一答,两个小时飞快过去。言清渐的回答简洁实用,往往直击要害。学员们低头猛记,生怕漏掉一个字。
中间休息时,沈嘉欣给言清渐递上茶杯,低声说:“王处长来了,在后排听著呢。”
言清渐抬眼望去,果然看见王雪凝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正笑著朝他点头。他举杯示意,继续回答下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