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国经委第三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会议桌两侧,左边是財政部、人民银行、审计署的代表,右边是企业管理局和几个工业部的干部。言清渐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王雪凝,右手边是財政部的林为民副部长。
气氛有些微妙。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言清渐敲了敲桌面,“今天协调会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落实专项资金清查工作。先请国计委综合处王雪凝处长介绍方案。”
王雪凝站起身,打开文件夹:“各位领导,同志们。根据初步抽查,目前企业专项资金使用中存在的主要问题有以下几类:一是挪用专项资金用於非生產性建设,如职工宿舍、办公楼;二是改变资金用途,比如设备购置款用於购买轿车、组织旅游;三是资金閒置,该用的不用,躺在帐户上吃利息;四是虚报项目,套取资金……”
她讲得很细,每个问题都配有具体案例和数据。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翻动文件的声音。
等王雪凝讲完,財政部的林为民副部长第一个发言:“问题很严重,比我们预计的还要严重。我的意见是,立即全面冻结所有专项资金帐户,逐一审计后再解冻。”
这话一出,会议室炸了锅。
“全面冻结?林部长,这不行啊!”轻工业部的一位司长急了,“我们有些重点项目正等著用钱呢!一冻结,工程就得停工!”
“是啊,林部长。”机械工业部的代表也说,“有些设备採购合同已经签了,国外厂商的预付款都付了。现在冻结资金,人家不给发货,损失更大!”
林为民板著脸:“那你们说怎么办?让这些违规使用的资金继续躺著?国家財政现在多困难,你们不是不知道!”
眼看要吵起来,言清渐敲了敲桌子:“各位,冷静一下。林部长的担忧有道理,但全面冻结確实影响太大。我提个折中方案——分步冻结。”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步,所有企业自查自纠,限期十五天。主动上报问题並承诺整改的,资金暂不冻结。”言清渐翻开笔记本,“第二步,自查期结束后,联合审计组对重点企业进行抽查。发现问题严重的,立即冻结该企业专项资金帐户,直到整改完成。第三步,十一月底前,完成全部重点企业的审计,根据审计结果决定最终处理意见。”
人民银行的一位处长举手:“言局长,这个方案听起来可行。但怎么界定『问题严重?总得有个標准。”
“王处长,你来说。”言清渐看向王雪凝。
王雪凝早有准备:“我们初步擬定了三条红线:一是挪用资金额度超过该专项资金的百分之三十;二是挪用资金用於个人享受,如购买轿车、组织旅游;三是虚报项目、偽造凭证,涉嫌违法。触犯任何一条,都属於问题严重。”
审计署的代表点头:“这个標准可以。但执行起来,需要详细的审计指南。”
“审计指南已经起草了。”王雪凝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文件,“包括审计程序、取证要求、处理建议等。今天请各位审议。”
文件开始传阅。会议室里只剩下翻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言清渐趁这个空档,仔细观察在座的人。財政部的干部大多面色凝重,工业部的同志则显得焦虑。这也正常——財政部要收钱,工业部要花钱,天然矛盾。
十分钟后,轻工业部的那位司长先开口:“审计指南我看了,总体上同意。但有个问题——职工宿舍建设到底算不算违规?很多企业確实需要改善职工居住条件,这是事实。”
这个问题很关键。言清渐早就料到会有人提。
“分情况。”他接过话头,“如果是必要的、符合標准的职工福利设施,可以在补办手续后转为福利基金。但必须是必要的、符合標准。如果打著职工福利的旗號,建豪华宿舍、搞超標准装修,那就不行。”
“標准怎么定?”有人问。
“参照当地政府规定的职工住房標准。”言清渐说,“比如四九城,职工宿舍人均面积不能超过六平方米。超標的,超標部分资金必须追回。”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提问的人点点头,不再说话。
机械工业部的代表又举手:“言局长,设备採购款被挪用的,如果设备已经订购,国外厂商催款怎么办?”
“这种情况可以特事特办。”言清渐说,“企业提供採购合同、付款凭证,经审计组核实后,可以解冻相应额度的资金,专款专用。但挪用资金的责任人必须处理。”
“那要是钱已经花了,设备没买呢?”
“全额追回,严肃处理责任人。”
一问一答,言清渐应对自如。王雪凝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偶尔抬头看言清渐一眼,眼中带著不易察觉的欣赏。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终於达成共识:同意企业管理局提出的分步冻结方案,联合审计组由財政部、审计署、企业管理局抽调人员组成,王雪凝任副组长。自查期限十五天,从十月二十日到十一月五日。
散会时,林为民走到言清渐身边,压低声音:“言局长,方案是定了,但执行是关键。你可不能心软。”
“林部长放心。”言清渐和他握手,“政策面前,一视同仁。”
“那就好。”林为民点点头,带著財政部的人走了。
等其他人都离开,王雪凝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我的天,累死了。跟这些人打交道,比查帐还累。”
言清渐笑了:“今天表现牛哇,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那还不是你提前给我打预防针了。”王雪凝揉揉太阳穴,“你昨晚说会有爭议,让我把每个问题都想透。果然,今天问的全在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