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局长,上海长途,三號线。”
上午九点十分,言清渐正在批阅资金清查的进展报告,沈嘉欣拿著电话记录本走进来,神色有些异样。
“谁打来的?”言清渐接过记录本。
“林静舒处长。但她没说具体事,只说需要您亲自接电话,有重要情况匯报。”沈嘉欣压低声音,“听语气,挺急的。”
言清渐立即拿起三號线电话:“静舒,我是言清渐。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林静舒略显急促的声音:“言局长,上海这边出了个情况。轻工业局在自查时发现,上海纺织机械厂去年用专项资金建了个『技术培训中心,实际是一栋三层小楼,有教室、宿舍、食堂,还配了电影放映室和桌球桌。总投资十八万元。”
言清渐眉头一皱:“培训中心?他们厂需要专门建一栋楼搞培训?”
“问题就在这里。”林静舒说,“我调查了一下,这个厂只有八百多名职工,每年新招工人不超过五十人。现有的职工教室完全够用。而且这栋楼建在厂区外,靠近苏州河,风景很好。”
言清渐明白了:“掛羊头卖狗肉。名义是培训中心,实际是招待所或者干部疗养点?”
“更严重。”林静舒的声音更低了,“我通过上海纪委的同志了解到,这栋楼的使用记录显示,经常有外地来的『考察团入住,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厂里报销住宿费、餐费,还组织游览。”
“金额多大?”
“初步估算,从建成到现在一年半,各种接待费用花了六万多元。”
十八万的楼,六万的接待费,加起来二十四万。对於一个八百人的厂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言清渐沉吟片刻:“静舒,你手头有证据吗?”
“有部分。使用记录、报销凭证的复印件,我拿到了。但更详细的財务帐目,厂里不肯提供,说要等上级通知。”
“他们这是拖时间,想销毁证据。”言清渐立即说,“你马上以企业管理局的名义,正式发函给上海纺织机械厂,要求他们二十四小时內提供培训中心的所有財务资料。同时抄送上海纪委和轻工业局。”
“明白。”林静舒顿了顿,“还有件事……这个厂的厂长,是上海轻工业局王副局长的连襟。”
言清渐冷笑:“难怪这么硬气。静舒,你不要有顾虑,按程序办。如果上海方面有阻力,直接给我打电话,我找楚副部长协调。”
“好的。另外,”林静舒语气轻鬆了些,“上钢三厂的轧制工艺优化试验成功了。按照我的方案,轧制温度降低了一百二十度,不锈钢复合板的铬氧化损失减少了百分之三十五。刘厂长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请功。”
“这是你的专业能力,应该的。”言清渐也笑了,“不过请功就算了,把经验总结出来,推广到其他钢厂,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已经在写技术总结了。刘厂长还答应,等阳泉煤矿的齿轮修好了,他派两个焊工去学习经验,以后他们厂也能自己修大型铸件。”
“好,这个思路好。技术共享,共同提高。”
掛了电话,言清渐对沈嘉欣说:“记录一下。第一,给上海纺织机械厂发正式函,要求提供培训中心財务资料;第二,把情况通报给王雪凝处长,让她在审计时重点关注这类『掛名项目;第三,请寧静副局长把林静舒的技术总结整理出来,准备在系统內推广。”
沈嘉欣快速记录:“是。”
上午十点,资金清查联合审计组的出发前准备会在第三会议室召开。十个审计小组的组长齐聚一堂,王雪凝在做最后的部署。
言清渐到会时,正好听到王雪凝在说:“……到了企业,不要摆出一副查帐的架势。先听取匯报,了解情况,再调阅资料。发现问题不要当场发作,要核实清楚,留好证据。”
他站在门口听了会儿,才推门进去。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继续,不用管我。”言清渐在角落坐下,“我就是来听听。”
王雪凝点点头,继续讲:“每个小组配备一名財务专家、一名行业专家、一名法律专家。財务专家负责查帐,行业专家判断项目合理性,法律专家把握政策界限。三人要密切配合,互相补台。”
她翻开笔记本:“我再强调几个重点。第一,专项资金有没有专款专用;第二,项目有没有虚报冒领;第三,支出有没有铺张浪费;第四,管理有没有漏洞。这四点,是审计的核心。”
一位年轻的审计组长举手:“王处长,如果企业不配合怎么办?”
“先沟通,讲明政策。”王雪凝推了推眼镜,“如果拒不配合,按程序上报,由上级部门处理。但记住,咱们是去帮助企业的,不是去整人的。態度要好,原则要坚持。”
言清渐暗自点头。王雪凝这套工作方法,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