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去镜子面前看看总归不太一样?
林奇走进卫生间,打开灯,电灯闪烁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以一种毫无怜悯的亮度照亮了整个空间。
林奇看见了阿尔贝·奥坦维亚尼的脸。
他在医院其实看过了,急诊室走廊有一面不锈钢的器械柜门,能映出模糊的倒影,也能看出来他的伤势确实挺严重。
这是他第一次在真正的、完整的、诚实的镜子里,看清楚这张脸。
这被纱布遮住一半的脸让他不得不忽略掉医嘱,轻轻地揭下来胶带,纱布掉进洗手池里,而现在镜子里林奇的脸没有任何遮挡了。
镜子里的脸——阿尔贝·奥坦维亚尼的脸——是他自己——林奇——的脸。
林奇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他。
严格来说这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镜子就是干这个的。你站在它面前,它忠实地把你的样子还给你,这是一桩已经持续了几百年的交易,公平,透明,没有任何隐藏条款。
问题在于镜子里那个人不是林奇期待看到的样子——或者说,太是他期待看到的样子了。
鼻梁的弧度是他熟悉的,他十七岁那年打篮球被肘击过一次,之后鼻梁就带着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凸起,每次感冒擤鼻涕的时候会格外明显;眉毛的浓度是他熟悉的,他死去的妈总说这眉毛长得像他死去的外公;颧骨的位置是他熟悉的,下巴的轮廓是他熟悉的,就连右耳垂上那个小肉粒——他小时候一直以为那是被蚊子咬的包,直到十五岁才发现它从来没消下去过——都在原来的位置,大小、形状、颜色,分毫不差。
只有眼睛不一样,林奇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阳光底下是琥珀色,光线不好就会被误以为是黑色,他还记得小学填体检表的时候,视力那一栏下面有一项“眼睛颜色”,他问老师这怎么填,老师说你看镜子,你眼睛什么颜色就填什么。
……然后林奇填了黑色,哈哈。
而阿尔贝·奥坦维亚尼的眼睛是蓝色的,林奇凑近镜子,虽然右眼肿胀,但这不妨碍他用左眼仔细观察。
那种蓝色让他想起他初中时用的那支英雄牌蓝黑墨水,刚吸满墨水写在纸上是最鲜艳的蓝,等干透了之后会沉淀成一种更深沉、更稳重的色调。阿尔贝的眼睛就是墨水干透之后的那种蓝。
这双蓝眼睛安在这张脸上,说实话,还挺合适的。
林奇退后半步,用左眼重新审视整张脸。
即使鼻子肿得像一个被捏坏了的饺子,即使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即使如此,这张脸还是有一种他以前从未在自己脸上注意到的、姑且称之为可看性的东西。
不是帅……谁要是对着这张鼻梁骨折、右眼糊涂的脸说帅,那真的该看看眼睛了。
林奇只是看到了某种他从未在自己脸上看到过的气质,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可能是那对蓝眼睛带来的整体效果,可能是鼻梁的弧度(在它没有被砸断之前)和下巴的线条组合在一起产生的化学反应?
总之,这张脸比他自己的脸好看。
这个结论让林奇产生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高兴——毕竟这张脸现在归他用了,虽然是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向任何人解释、甚至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在做梦的方式。
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你活了二十多年,一直以为自己的脸就是自己看到的那样,结果有一天你换了一双蓝眼睛,突然发现这张脸还能更好看。就好像你开着一辆车开了好几年,一直觉得性能还行,然后有一天别人告诉你,你一直挂着二档在高速上跑。
林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阿尔贝——眨了眨左眼。镜子里的蓝眼睛也眨了眨;他又皱了皱鼻子,然后因为鼻梁传来的钝痛而立刻后悔了;他又试着笑了笑,嘴唇向两边咧开,露出牙齿,镜子里的蓝眼睛男人也笑了。
有点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