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良并不意外,但还是深深看了她眼,垂下眼睫。
庸伯给覃氏上了茶水,“老夫人请用。”
覃氏捧起碗盏抿了口,十分惊喜,“只听说南边有一种叫‘茶’的事物兴起,没想到你们家就有了。”这初初风靡的物什可不便宜,听说价比黄金,门路还窄,看来邺良的家底与人脉比预料的还要多且广。
“小婿惭愧,不过些俗物罢了,若能讨您欢心便是物超所值。”邺氏横跨卫国兴衰五百年,世代公卿贵胄,虽说灭国之后所有土地、庄园被鄢国侵占,可在外并非没有产业。
覃氏听了很高兴,直到他借故离开,还拉着郑爱娥嘱咐:“你这夫君可不是一般人,品貌上乘,说是人中龙凤也不为过。可得把握住咯!”
她隐隐明白,邺良这副情状若非家里遭了难,这门婚事根本轮不到咱家,不过若家中复起,那又将是另一番情形。
“少年夫妻情谊非比寻常,你将家里打理的好好的,再生几个孩子,以后谁都越不过你去。”在渠县郑家还能有点威慑力,可若真有一日发达了,郑家可不管用。
覃氏可知道,那些压在他们头上的贵族,娇妻美婢那是一个不少。
郑爱娥古怪看她:“我为何非要把握住他?合则聚,不合则散,卫慎之长得好、家底厚,可天底下并不是只有他长得好、家底厚。”
她揪着头发玩,“再说,我也很好啊,嫁不嫁都能过得很好。”不守那十七不嫁罚钱的规矩,她还更自由自在呢。
覃氏戳她眉心,颇为头疼:“你这犟皮猴子,一肚子歪理,咱们女人家若没有男丁护着,被人欺负死都没地儿哭去!你大父回家就跟瘫了似的,我还不是忍了几十年?”
郑爱娥心说我可不一样,谁敢欺负她,就让对方尝尝拳头的厉害。但她不敢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就连上回教训那几个混混,也是迫于无奈。
但郑爱娥嘴硬:“反正我就是有办法。”
覃氏拿她没办法,这孩子从小被他们宠坏了。
“你有什么办法?”她叹口气,说起另一件事,“东边沼泽那儿,前几天刚淹死个人,就之前为你和孙女婿牵线的那个媒人,她刚说和了门婚事,结果回去路上陷进去溺死了,就是家里头没人找,否则还能捡回条命!”
“你说有个头疼脑热,出个啥事,枕边人还能有点用不是?”
前不久才见过的人突然就没了,她很是错愕:“啊?怎么就死了?”
郑爱娥见过那媒人,长相富态,眯眯眼,头上别着一朵大红花,很会说话,把邺良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当时喜得二老合不拢嘴,她印象很深。
覃氏:“嗐,生生死死这种事谁说的准?”又小声说,“你二婶子听说,是那媒人好多段姻缘给人家糊掰硬凑,估计得罪了人。知道这消息我都吓了一跳,幸好给你做的媒没坏!”
郑爱娥心说人家卫慎之才不呢,说不定恨死媒人了,没叫他娶到合心意的妻子,还要跟自己这个粗鄙的乡野丫头装恩爱夫妻。
但怕覃氏担忧,这些事她是不会说的。
“您老放心吧,我这好着呢。”
此话一出,覃氏的巴掌就来了,扇到她背上,结结实实一下子,“说起这个老娘就来气,你个疯丫头在外头被欺负都不说,要不是你大父被县令叫去,老娘还被蒙在鼓里呢!”
郑爱娥茫然眨眼,“被欺负?谁欺负了我?为啥县令要叫大父?”
覃氏险些仰倒,“归宁那日,不是有些个混混找你麻烦?”她也气得慌,“那是县令家的小畜生干的,不过没多久,县令就亲自跑来跟你大父道歉,还送了好些赔礼,哭了一场。”
覃氏不知道怎么说,“县令他儿子疯了,那些个混混也没了,我跟你大父就是想追究,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郑爱娥想到被她打得跪地求饶的恶棍,可恶是可恶,但也是好多条活生生的人命。
“人怎么没的?”
“县令儿子都疯了,他还能放过这些混混?一句话的事。”听人说,那小畜生没日没夜喊救命,显然病得不轻。覃氏觉得要不是自家在渠县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关系网络复杂,县令轻易动不得,说不得也要出点事儿。
说到底,在强权面前一切都是屁,覃氏搂住孙女,“我的傻丫头你就长点心吧。”
郑爱娥木愣愣听完,那天她以为揍了恶棍就解决完所有事,从不知道里头还涉及那么多事和人,之后的发展更是叫人匪夷所思。
她听着感觉过程和结局合情合理,可问题就在于太合情合理了,诡异地叫人感觉不正常,像早就在暗中设定好的结局。
而一条条人命,死得轻飘飘,如同随手掸去的一粒灰。
冷不丁,她胳膊上窜起一层鸡皮疙瘩。